地下室。
铁栅栏隔成了一个个狭窄的囚笼，刑天将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削苹果。
牢狱中一片安静，昏黄的灯吊在半空中，似乎有风，布满灰尘的绳子微微晃了晃，灯泡闪烁了几下，刑天将眼皮抬了抬，手中小刀甩了出去，劲风一闪，一只耗子被死死钉在了墙角。
哐当哐当的高跟鞋声刺破空气，缓缓靠近。
冯冯穿着洋装披着薄斗篷，用手帕捂着嘴，摇曳多姿地走了进来。蓝凤凰面无表情地走在她身侧，却已是戒备的姿势。
每个囚笼中都躺着一个“怪物”，有些顶着两个脑袋，有些长了四条胳膊，三条腿的，有的身形庞大，有些矮似侏儒，一张张狰狞的脸，宛如恶鬼，这里就是人间地狱。原本守这里的不是刑天将，但前段时间这里出了问题，十余个怪物杀了三个看守，逃了出去，阮天兵追捕了一阵，也没找到什么头绪。上海滩这样大，逃出去，就像水滴混入了大海，彻底消失了。
老蒋头责罚了一堆人，杀了几个以示惩戒，逃跑的那十个怪物，比起那些大脑几乎费了的试验品，恰好是保留人形最成功的，而且大脑受损不多，老蒋头怕他们被有心人盯上，自己的秘密就彻底暴露了。出事后，老蒋头让心腹刑天将守着，每夜都让冯冯和阮天兵轮流巡逻。
此时，打了麻醉剂的试验品们毫无知觉，偶尔有一两个抵抗力强的听到刺耳的高跟鞋声，也只能勉强滚动两下眼珠，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
冯冯自然而然地拿过刑天将手中的苹果啃了起来，像个顽皮的小女孩，鼓动着腮帮子，望着走廊尽头两扇紧闭的厚实钢板门。
“还没出来？”冯冯扬了扬下巴。
“两个小时了。”刑天将抬胳膊要去抢苹果，被蓝凤凰一巴掌打了下来。他可不敢惹这个女人，只得作罢。
“那老毛子可靠吗？”冯冯倚在铁栏杆上，鞋尖伸进去踩了踩里头那只肥大的胳膊，像踩在一块恶心的棉花上。
“据说以前是了不得的科学家，干爹花了好大的价钱才从东北请来的，叫什么伊万诺夫。瘦巴巴一个老头，络腮胡子，长了一双蓝眼睛，鼻子那么大，会说中国话，就是语气怪怪的，一听他说话我就想笑。”刑天将从兜里掏出两块糕点，认认真真地吃了起来，他喜欢吃零食，老觉得肚子饿，一饿，心里就慌。
“总觉得洋人靠不住。”冯冯打了个哈欠，发气似的用力踢了一下那只胖胳膊，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挽着蓝凤凰的胳膊，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一样，刚走出地下室，蓝凤凰就把她背在了背上。
冯冯乖巧地搂着她的脖子，笑眯眯地靠在她肩头，闭上了眼睛。
“他怕是起疑心了。”甜美的脸庞说出了冷冰冰的话。按老蒋头以前的性子，守这里的应该是阮天兵。但老蒋头也并不完全信任刑天将，所以才让她和阮天兵轮流巡夜。连带着实验室里的人都被怀疑了，才大老远请了个老毛子回来。
“那怎么办？”蓝凤凰有些着急了，“要不直接动手？”
“动手？我们可赢不了。没关系，我还有牌没打出来呢，不用着急。”冯冯妩媚一笑，“我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的蛊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下了。”蓝凤凰点头。
“人可靠吗？”
“可靠。”
冯冯从蓝凤凰背上跳下，仰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有些惆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新走在阳光下……我喜欢太阳，暖暖的，照在人身上痒痒的。我已经许多许多许多年没有晒过太阳了。”
冯冯舔了舔犬齿，耸耸肩，一脸遗憾：“希望那个老毛子有用，我可不想一辈子都在太阳下撑着伞走路。”
“阳光会让你死吗？”蓝凤凰担心道。
“如果可以死就好了。”冯冯的眼里闪烁着潮汐，她背着双手，一步步倒退着走路，“很痛很痛，痛得你恨不得自己立刻死去，皮肤像纸一样被灼烧得卷曲，整个身体成了一个火把，每一寸肌肤都在竭尽全力地燃烧。被烧成了焦炭，也没有死成。”
她打了个寒颤，老蒋头把她绑在烈日下狠狠惩罚过她，那种痛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来还让人毛骨悚然。
不老、不死、但会痛、真他妈的糟糕。
实验室。
老蒋头仔细听着伊万诺夫的讲解，这个白俄人用流利的中文给他讲述着人体的各种骨骼肌肉血液细胞，他惊叹伊万诺夫的知识，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把他的羞耻和愿望讲给伊万诺夫听，像终于找到了树洞，倾诉着所有的不幸。
老蒋头的手一直摸着腰间的枪，如果这个俄国佬敢露出任何讥讽的表情，他立刻打爆他的脑袋。但伊万诺夫没有，他用一种平静的表情听完了老蒋头几乎歇斯底里的倾诉，时而点头，时而沉蹙眉，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打断老蒋头的话，最后只说了几个字：我试试看。
老蒋头瘫坐在椅子上，突然疑惑了。
他见过太多被迫的臣服，谄媚的拍马，情愿或者不情愿的表情……但这个俄国人身上只有平静。
“生命是伟大的，宇宙如此浩瀚，唯有科学的力量能勇往直前。与众不同，弥足珍贵，不需要觉得自卑或者狂妄。缺陷也是人类无可避免的进化弱点，人人都有，有些显露在外，有些隐藏在基因中。中国人的历史神秘伟大，每一个传说都隐藏着秘密，这就是我喜欢中国的原因。我喜欢你们的绸缎、饮食、规矩……我愿意留在这里，竭尽所能地帮助你。”
老蒋头笑笑，背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一切为了科学的实验，都是可以被原谅的。”伊万诺夫的目光落在了一张张光洁如新的手术台上，那些被解剖的尸体都是他的杰作。
老蒋头没有过多犹豫，打开了另一扇隐秘的门。
秀凝推着轮椅走推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目光呆滞，脸微微垮着，脸上并没有多少皱纹，甚至还涂了胭脂口红画了眉毛，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圆髻，穿着青色夹袍，手背上长了几点老年斑，但整体看起来依旧比寻常老太太年轻许多。
“这就是你说的——”伊万诺夫的双眼射出精光。
“是。”老蒋头有些得意伊万诺夫的反应。
“你们真是了不起……”伊万诺夫单膝跪在地上，握着老太太的手，毕恭毕敬地亲吻着她毫无知觉的手背，“我们的防腐技术堪称世界第一，但和你们这个比起来，真是不值一提。”
“自秦朝起，徐福就去寻过长生不老的丹药了。那些帝王，从未放弃过永生。”老蒋头撩起长衫，跪在地上，冲着老太太磕了一个深深的头。
“那些奇妙的仙山，丹药，术士……这里真是个神奇的国度。”伊万诺夫激动万分，“就算只是运气，你们也足以改变人类的未来了。”
老蒋头眼中的光黯淡了下去：“只是巧合，炼了无数颗丹药，死了许多人，可惜那些丹药都销毁了，相关的人也死了，最后那批起作用的丹药也无迹可寻了。她在死前安排好了一切，赏赐了我三颗丹药，如果我侥幸活了下来，我就把老太太带出来。如果我死了，这些秘密就直接埋进黄土中。老太太吞服了三颗丹药，我不想一个人死，就把丹药分给了另外两个人吃。结果我们三人活了下来，把老太太寻出来时，她虽然没有死，但也没有生命迹象了。像一具——”
“活着的尸体。”伊万诺夫叹了一口气，“药物剂量太大了。还有其他人吃过丹药没？”
“据我所知……没有。”老蒋头跪在地上仰望着老太太那双无神的下垂眼，声音凄楚。
“可惜了。”伊万诺夫站了起来，“幸亏你保留着这些药方，即使残缺不全，但挨个实验，总会有成效的。”
老蒋头点点头，示意秀凝把老太太推走，秀凝麻木地推着老太太再度藏进了密室中。
庞大的实验，需要大量的金钱和人，目前，老蒋头最缺的就是钱了。维持那些花架子，养一群人，在这物价惊人的上海滩，他也渐渐无法支撑了。老太太的东西是不能动的，且她无法言语，宫中巨大财宝到底藏在何处，也无法得知了。
老太太一直养着一个替身，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甚至一次还代替她垂帘听政，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但谁也没有发现那人是假的。
她大限将至，替身自然也是要死的。
豪华寿衣，一式两样。连口中价值不菲的夜明珠，也一模一样。所有的陪葬品，都准备了两份。替身代替她埋进了皇陵，她则被老蒋头藏在了另一处隐秘的墓穴中。即使被盗墓，被掘出来的也不过是个假货。
她一生大权在握，一个女术士给她算命说她会万寿无疆，长命百岁。
她信。
她与时间命运奋力拼搏，甚至比男人更留念权势。
她不想死。
老蒋头一直知道的，现如今，她真的活了过来，却又真的是死的。
命运真是诡局。
老蒋头的实验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他告诉了伊万诺夫。
他自小就是个太监，别看他现在丑陋如糟老头，过去的他也是俊美无双的人，比宫女还漂亮，自然，也成了别人调戏侮辱的对象。在宫中的岁月，荒谬而惊悚，他知道太多秘密，痛苦不堪，生无可恋，被两只鲛人折磨都快要疯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喜欢白二。白二那双藏着秘密的眼睛，像极了当初的自己。美，而痛苦。
他喜欢一切脆弱美丽疯狂的东西。
但今夜，老蒋头心里憋了一股气，需要挥动着钢鞭狠狠抽打那两个命运的妖物——可恶的鲛人。
第二天，老蒋头递给了白二一张照片，照片上，短发的温知夏穿着西装双手叉腰，一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富豪温百万的女儿，传闻温百万家里的地砖下铺满了金子。”
“温百万几乎不露面，只怕温家不简单。”白二不敢接照片，“大富豪的千金不比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儿，他们挑女婿是要讲究门当户对的，这活不好干。”
“不急，慢慢来。”老蒋头拍着白二的肩膀，似乎一点也没有生气，“你似乎有个朋友在警局，叫廖三？”
白二的眼皮跳了一下，低声道：“是。他是我在平乐县的同学，他父亲死后被亲戚接来上海了。”
老蒋头认真地听着。
“我怕水，小时候差点淹死在河里，是廖三救了我的命。我就他一个朋友，他对我的事一无所知。”白二怕老蒋头对廖三下手，也更加肯定了老蒋头在上海对他的举动了如指掌，或许那次与温知夏的巧遇，老蒋头也是知道的。
“男人必须要有肝胆相照的朋友，干爹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还年轻，外头花花世界应该玩一玩的。你和天兵天将不同，不必守着我。白二，干爹喜欢你，咱们爷俩有缘。”老蒋头的话说得十分真诚。
“是，干爹。”白二垂着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