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注意那只癞皮狗已经很久了。
小小的狗,黑灰色,身上稀稀拉拉的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步子迈得很奇怪,但又不像是腿脚有伤的样子。总是天黑了才出来,贴着墙根走,一直走到福临楼的后巷,在木桶里翻东西,但并不吃,叼在嘴里又往回走。
一只大狗拦住了它的去路,龇牙咧嘴的架势,小狗像是看不见一样,继续贴着墙根走。
大狗虚张声势嚎叫了几声,跃跃欲试,摇头晃脑,小狗什么也听不见,依旧往前走。
大狗扑上去的瞬间,白二的石头砸了过去,大狗哀嚎一声,窜走了。
白二跟着小狗来到了一处废屋前,门虚掩着,上面布满了蛛丝,小狗从门缝中挤进去,虚弱的步子伴随着若有似无的“呜呜”声,小狗倒了下去,嘴里的半个肉包子滚落在了地上。
苍白的小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捡起地上的肉包子,又把小狗搂了过去。
白二蹲下身,从怀里拿出一袋热乎乎的小笼包从门缝中递了进去。
黑暗中久久没有动静。
白二的手一直停在半空中。
小笼包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小手犹豫着,突然伸出来抢走了小笼包。
白二笑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白二给关窈比划了一下那手的大小,关窈二话没说就去买了几件孩子穿的厚衣裳,吃的喝的穿的买了足足一大口袋。
两人蹲在地上,拆开袋子,把东西一件件往里面递。
小手收一样,他们递一样。那小手伸出来的速度,明显越来越快了。
白二和关窈相视一笑,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一切都在沉默中愉快地进行着。
两人正要离开,突然门缝中跳出了一只小狗。
白二认出了是那只癞皮狗,但狗身上一夜之间毛发都长齐了,看起来精神饱满干干净净,冲着两人愉快地摇尾巴。
两人同时伸出手摸小狗,两手在小狗的脑袋上碰了个正着,谁也没有松开,开开心心重叠在一起,若无其事地抚摸着小狗软绵绵的毛。
“谢谢。”小狗嘴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白二和关窈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惊得目瞪口呆。
狗说人话了?!这大半夜的,是见鬼了吧。
白二抓紧了关窈的手,两人逃似地离开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走了出来,赤着双脚的他抱起地上的小狗,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夜里,白二和关窈如约而至,白二提着一个红色提盒,里头装了福林楼的招牌菜,热气腾腾,他把整个提盒放在了门口。关窈吃着糖,眼神中流露出了难得的温柔。
“给我一个。”白二盯着关窈的红唇,赖皮地伸手小声道。
关窈在他掌心拍了一下,掏出一枚软糖,剥开,塞进了白二的嘴里。
一回头,提盒不见了,屋子里传来了杯盘的声音,碗筷急促地碰撞着,偶尔传来吃得太急促的咳嗽声,呼噜呼噜风卷残云。
一只小鸽子扑腾着翅膀从黑暗中跳了出来,咕咕两声。
一只小猫喵呜着迈着轻盈的步伐跃了出来。
两只小狗欢快地汪汪着冲了出来。
一个竖着圆髻的女娃娃摇晃着小脑袋想要跨出来,却因为个子太小,腿太短怎么也跳不出来,一下下用身体茫然地撞着门槛。
白二和关窈嘴里含着糖,惊讶地望着这一切,看到女娃娃的瞬间,两人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这时,一个梳着小啾啾的小男孩摇摆着从黑暗中走出来,弯下腰抱住小女孩的腿,猛地一用力,把小女孩扔了出来。
小女孩滚了一个圈,翻身起来,还不忘拍拍身上的灰尘,摇摇晃晃趴在关窈的绣花鞋背上,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小男孩纵身一跃,攀着门槛就翻了出来,挥动着胖乎乎的胳膊来到关窈身边,学着小女孩的样子趴在另一只鞋上,同样笑眯眯地望着她。
关窈低呼一声,一手捧着一个小孩放在掌心,笑成了一朵花,
白二抱起小狗,指尖抚摸过它瘦小的身躯,毛发是真的,但那不是一只狗的重量,狗的双眼没有神采,眼珠子是假的,微微张开的嘴里望进去,依稀看得到错综复杂的丝线。原来狗的一举一动都由这些丝线掌控。小狗如此,小猫如此,小鸽子小男孩小女孩皆是如此。
白二双眼迸出欣喜的光芒——偃师!
林伯说的偃师,竟然被他无意寻到了!
白二屏住呼吸,站在门口,黑暗的房屋中,只有门缝里挤进去的一点光,隐隐看得到地上狼藉的杯盘,一个瘦小的身子摊在地上,小手心满意足地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大大的饱嗝。
“你叫什么名字?”白二生怕惊动了小男孩,压低声音温柔问道。
小男孩艰难地站起来,又打了两个饱嗝,这才怯生生回道:“鲁思源。”
果然是鲁家一脉的偃师。
“天凉,你先把新衣裳穿上。”白二已经在昏暗中逐渐看清了他的轮廓。
一个矮小的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蓬乱的头发,脏兮兮的身体,像个不起眼的小乞丐。
十六铺这里鱼龙混杂,他能活下来,也实属不易了,他的那些小玩意儿没被人发现也是运气好。
鲁思源搓着油腻腻的手,声如蚊蝇:“我……我没有洗澡。脏。”
“你的家人呢?”白二追问道。
关窈安静地站在白二身后,立刻明白了白二的意思,一言不发地把猫猫狗狗都捧在了怀里。
“爹妈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了。”鲁思源用脏兮兮的袖子擦着泪水,呜咽道。
“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我叫白二,你可以叫我二哥,她叫关窈,关姐姐。”白二回头冲着关窈笑了笑,他没有说大嫂,关窈心中一暖,也笑了。
鲁思源看看白二,又看看关窈,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戒备,不敢相信有人会平白无故对自己这么好。他小,但并不笨。
“我们不是人贩子,放心吧。我是跟着你的小狗来的,你做的东西真了不起,如果你一直当小乞丐,这样的世道活不了多久的。我们家里还有个妹妹,叫白焉知,比你大些,如果你愿意跟我们回家,你就是家里最小的弟弟了。”白二不会让这个神奇的小偃师沦为乞丐,他庆幸自己发现了那只与众不同的小狗。
鲁思源听到他的夸奖,红着脸小声道:“其实我爹更厉害,他可以做好多会唱歌跳舞的神仙,做得和画中一模一样,可惜他死了,我爹做的人偶和真人一模一样,曾经被传唤到宫里做过一个人偶,太后赏赐了我爹好多金银珠宝。可是我爹却说要大难临头了,什么都没敢要就带着我娘逃离了北京。后来我爹没几年就病了,死的时候全身发黑。我爹说我们家的这个手艺千万不能丢,丢了就完了。我们的手,是老天爷赏赐的,也是祖师爷保佑着的。爹让我踏踏实实练,某天一定可以和他一样厉害。”
白二和关窈对视了一眼,关窈走到门缝前,温柔道:“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你只要记得你爹的话就行了,不能浪费了这双手,总有一天,你也会做出完美的人偶。白二哥会变戏法,关姐姐我会制香——”
关窈纤手一挥,一股怡人的香气涌入了鲁思源的鼻息中,他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脑海中的悲伤渐渐散去,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起来。
白二空荡荡的手在夜色中一捞,一朵白花就在他的掌心炸开了,手腕一翻,花朵消失,鲁思源的小狗站在他手中冲着门缝中的汪汪叫了起来。
鲁思源惊讶地张大嘴,不由自主推开了门,走了出来。
“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家里的张妈做饭可好吃了,你可以每天吃得饱饱的,睡在温暖的房间里,可以安心做你的人偶。我们的妈叫蘅姐儿,漂亮又和气,每年都给我们做新衣裳,喜欢给我们买好吃的……思源,做我们的弟弟好吗?”关窈把怀里的小玩意儿塞进白二怀里,半蹲在地上,冲着鲁思源张开了手臂。
她的声音温柔,低沉,身上散发的香气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
鲁思源看着她那双晶晶亮的眼睛,犹豫着。
“我也有个弟弟,如果他还活着……”关窈眼中的泪水滑落在了脸上。
鲁思源猛地投进了她的怀抱中。
关窈紧紧搂抱着他,闭着双眼,露出了复杂的笑容。
白二望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今夜,他与他,合谋诱拐了一名幼小的偃师。
他们是默契的同谋,天生的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