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羽若之前信誓旦旦,不会怪罪喜兰。但说完这一切,喜兰还是羞愧无比。
“奴婢不该替丽嫔做下那么多丑恶之事。为她出谋划策,伤人性命。”喜兰跪地叩首:“奴婢之前身不由己,还对丽嫔和孟家心存妄想,想着他们有一日得偿心愿,一定不会再轻易杀戮,想着我为他们拼死效力,一定会得到庇护。不想,丽嫔在发现我身体败坏,又不似从前听命以后,连我也不放过。还要用我的死,为她再证不凡身世。哪里有半点良心道义。奴婢万幸,逃过一死,只要主子不弃,我愿豁出性命,为主子扳倒丽嫔这个祸害。”
“我不许你那么看轻自己的性命!”羽若听了这许多,却丝毫没有追究责怪之意:“我当然知道你身不由己。你是丽嫔的出家修行替身,这做替身的苦,我自然知道……”
喜兰露出一丝迷茫的表情。
喜蕙立刻打断了羽若的话:“主子,咱们不能伤了自己性命,可也不能饶了丽嫔这个恶人!如此看来,她就是这后宫的万恶之源!狄后之死,也八成是她干的!扳倒了她,自然真相大白。”
“咱们必须先解决一个人。才能彻底断了孟家复起的希望。”羽若换了话题。
“孟清音。”喜兰立刻明了羽若的心思。
“她是美人,又是才女,几句诗便能撩拨得皇上心猿意马,实在不可小觑。”羽若眉头轻蹙,说:“本宫琢磨着,她爱弄风情,咱们便要让她毁在风情上,才能令皇上彻底断了念想。”
“这个容易,既然已经猜到,这个孟清音的心上人是楚翎细作,咱们只沿着这个道儿,把那个人找出来便是。”喜兰自告奋勇:“奴婢去孟家人发配之地打听那人的详情,再去漠北找他出来。”
硕奴一听说要去漠北,立刻,也凑上去,拍着自己的胸脯,表示要跟着去。
羽若想了想,已经有了主意,她吩咐喜兰:“你不需去追查孟家人,他们也绝不会跟你说实话。但我与新楚后云裳有些交情,既然是楚驳派去孟家的细作,楚后想要查出此人自然十拿九稳。你且带我一封信,直奔延京,向楚后求助。”
喜兰欣然领命。
羽若又说:“本宫会命黎勋派几个随我们去过漠北的骁勇卫一路保护你。”转头看到硕奴一脸期盼,又补充说:“把硕奴也带上。”
喜兰于是开始计划行程:“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奴婢必然奋力赶回。”
羽若若有所思:“你们是要加紧行程,一个月后,就是万寿节。咱们这出大戏,还有许多需要布置之处。”
第二日,喜兰和硕奴便一身行装,带着羽若的书信出宫了。所幸两人都会骑马,她们在宫门外与黎勋所派的骁勇卫汇合,快马加鞭,往漠北而去。
这一趟,喜兰和硕奴不负重托。楚后云裳也十分尽心。
半个月不到,喜兰和硕奴便带回了羽若需要的东西。此时,万寿节将至,庆典上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布置着。椒房殿已然修缮完毕,又复富丽堂皇。只是化为灰烬的嫘祖殿并未重修。依照贵妃的吩咐,在嫘祖殿原来的位置上引水凿渠,修成一座水池。四周建有水榭。宫中人都说,贵妃这是以水镇火,避灾求福。如今万寿节至,贵妃特意吩咐在水榭边搭起戏台,要让皇上在寿诞之日临水听曲,实在是美事一件。
镇帝的兴致也很高。早早让礼部拟定了万寿节的庆典程序,与贵妃一起商议裁夺。
到了万寿节当日,镇帝按议定的程序,先往太庙祭祖。又在乾元殿接受百官朝拜。众文武奉上各式寿礼,镇帝也颁下许多赏赐。与百官一起午宴后,镇帝回甘露殿稍作休息。申时,才带着后宫众人,往新修成的椒房殿而来。后宫众人就在椒房殿正殿向镇帝叩拜贺寿,寿礼也是各有精巧稀奇之处。镇帝早预备了金玉首饰,珍玩字画,颁赏后宫。然后,才在众人的簇拥下,往水榭而来。圣驾来临时,夕阳西下,暮色渐浓,水榭内,戏台上,都点起了灯烛。成片的烛光映着水光,煞是好看。
内教坊循例唱了两支富贵万年的吉祥曲子。随后,便是各宫为镇帝预备的新奇节目。别人倒还罢了。早就听说,静兰轩的清音姑娘准备了一支凌波舞。水边跳来,异常精彩。看过的人都赞不绝口。还听说,贵妃娘娘为了操持这一天的节目颇费心思。这个凌波舞,便是贵妃亲自着人编排,又去各宫细细挑选,千挑万选,才选中了身姿曼妙的清音来领舞。
等到长乐宫的宫人表演了一段反弹琵琶,便轮到清音上场了。不想清音刚在台上站稳,忽然台前出现了一个人,手捧着一件极为绚丽的七色彩衣。
“清音姑娘,今日舞蹈非同一般,贫道特献七色彩衣一套,请姑娘穿上一舞,必然艳惊四座。”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身材矮胖的坤道。她手里捧着的彩衣,许多人都觉得似曾相识。还没等众人醒过闷儿来,坐在台下的丽嫔却大惊失色,她从椅子上弹身而起,对着妹妹高喊道:“清音,万万穿不得!”
她这一叫,大家都有些诧异,一番交头接耳后,终于有人想起:“这不就是当初为嫘祖所制的七色彩衣吗?”
丽嫔强自镇定,自己解释道:“当年正是因为彩衣燃着起火,所以,此物不祥,怎可在万寿节上穿着献舞?”
站在台上的清音听到姐姐这样说,瞬间明白了什么,于是开口拒绝:“哪里混进来的道姑,全然不懂宫里规矩。圣驾面前献舞,一招一式,一妆一发早有安排,岂能随意更改。赶紧退下!”
说话间,丽嫔身后已经站出两个太监,预备上去拉走矮胖道姑。而清音,也收敛怒气,准备开始自己的表演。
可是,舞乐还未响起,清音又被打断:“清音姑娘如此遵循宫里的规矩,只不知,上巳节那一日,穿红裙,插鹄羽,挂佩刀,举角灯,往水边去做什么呢?”
这一次出现的,竟是“羽化登仙”许久的无极。她一身道袍,手握拂尘。除了看起来脸色变得红润,身形丰腴了一些,与之前并无不同。
台上台下,惊呼连连。不知内情的众人一时之间竟都有些不知所措。她们不知是否该对已经“登仙”的无极跪拜。容妃还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稳稳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冷眼看着一切。德妃先是惊讶,随后便忍不住冷笑起来。卢惠嫔则在一番诧异后,若有所悟。而丽嫔,虽然极力克制,却忍不住在浑身战栗。
清音往台下一扫,看到了自己姐姐的那副模样,便知道,不能指望姐姐解围了。她姐姐在宫中都做过什么,她与孟家自然心知肚明。保住自己,才能保住姐姐,保住姐姐,便是保住了孟家。清音不得不挺身应对:“道长说些什么,清音完全不懂。上巳节我不过贪玩,逛到水边。穿什么戴什么,早就不记得了。”
羽若饶有兴味地看着奋力自保的清音。说实话,在如此紧急的局面下,还能开口自辨,这份镇定,实在难得。但既然已经开戏,无极道长怎么会被她两句话就应付了呢。
“姑娘记性不好,没有关系。贫道最近得了一首诗,念来给姑娘听听,姑娘自然想起来了。”无极说着,从袖中掏出一个桃红色肚兜。
台上,清音见到那个肚兜面色大变。
台下,丽嫔的人已经逼近无极和矮胖道姑。
羽若对跟在镇帝身边的承嗣使了个眼色,承嗣自从漠北回朝以后,加封为骠骑将军,镇帝对他格外看重,又命他统领御林军。别看他年纪小,但功劳大,且是宗亲,镇帝如今倒有多半时间把他带在身边。承嗣领会了羽若的意思,立刻起身,挡住了那两个太监。随后,镇帝一声令下,御前侍卫便押走了那两个人。丽嫔跌坐在地。清音慌乱地想跳下台来。
“孟清音,你且别动,听道长念完那首诗。”镇帝金口玉言。孟清音只好站在台上。
“春起懒理青丝长,
镜前且喜玉簪双。
直道两情原是梦,
岂料相思已成狂。”无极照着肚兜上的字朗声念出:“姑娘当真好文采,只是这样的文采,怎么作起诗来,左右就这两句。”
德妃已经忍不住讥笑出声了。台下的众人,也立刻明白,这首诗跟之前流传在后宫的那首情诗出自一人。原来,写给圣上情意绵绵的诗句不过是之前旧作改成。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尴尬之事。
继而,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问题,那首旧作是写给谁的?既然是写在贴身穿的肚兜上送人,可见关系非同一般。保不齐就是一段郎情妾意的缠绵之事。
孟清音已然面色惨白,没了血色。但她咬着唇,别着头,一声不吭。摆明了是要抵死不认。
“姑娘怎么不说话?难道不认得这件肚兜了?上面,还有你亲自绣的一个音字。难道贴身之物也不记得了吗?”
孟清音张开口,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她看了看摊坐在地的姐姐,到底隐忍了下来。
“好吧,”无极不骄不躁地又掏出一样东西:“这个簪子,你总记得吧?当初本是一对儿,正如你诗中所说,且喜成双。如今,那一支还戴在姑娘头上,这一支却被对方折断,以示与你情断。他还托我向你要回佩刀,说那是他祖传之物,舍不得丢在你这里。”
孟清音一个踉跄,险些跌下台来。但口中却不停嘟囔着:“你胡说!”
“看来姑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无极丢下折断的簪子,又掏出一封信,大声念道:“清音小姐,你我情缘已了,前情不再。你心性高远,志在青云。既已另攀贵人,我自当割舍所爱,自此不做妄想。相赠佩刀为我世代祖传,烦请相还,以免牵扯暧昧,何苦阻我前程。萧令敬上。”
这封信一读出来,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萧令便是孟清音的情郎。
而孟清音再也把持不住,痛哭失声。
无极来到镇帝面前,跪地将信件和证物全部奉上,禀报道:“皇上,这个萧令是楚翎的总兵,是之前被楚驳派来我大乾的细作。孟清音在上巳节那样打扮,去往水边,也是遵循楚礼,对情郎遥寄相思。却不防被来自楚翎的硕奴看破。因而奴婢起了疑心,一路追查到漠北,请楚后帮忙查问,于是查到萧令头上。皇上,孟家养在闺阁的千金小姐竟然与楚翎细作有染,孟家分明早就结交异族,通敌叛国,意图不轨!所谓孟令阳一人谋逆的说法,根本靠不住!”
丽嫔此时终于缓过神儿来,她明白,自己再不说些什么,便有灭顶之灾了,于是高呼道:“小妹不过受奸人蛊惑,一时情难自已迷失心性而已,如何能栽赃我孟家通敌叛国?”
无极早就料想她会有此说,干脆来到丽嫔面前,朗声道:“你别白费心机了,如今楚翎与大乾休战,萧令早就招供出一切了。他在一年前装作商人,与孟令阳勾结密谋。孟家上下对他的身份无不知晓,却跟他熟得内亲不避。要不是熟门熟路,常来常往,他又怎么能勾搭上深闺中的二小姐呢?!”
丽嫔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有无力地指着无极说:“你是鬼魂,你是恶灵,你是来报复我孟家和本宫的。”
一向少言寡语的卢惠嫔忽然开口:“咦?丽嫔之前不是说无极道长半仙之体,一场天雷之后,便羽化登仙了吗?怎么如今见到道长,却说是鬼啊。”她终于找到机会,一报丽嫔之前轻慢欺辱妥妥公主之仇。
于是台下讥笑声,讽刺声,质疑声连成一片。丽嫔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清音却已然镇定下来,她高声问无极:“你到底对萧令作了什么,让他写出这样绝情的信?”
无极冷冷地回道:“姑娘,我哪里做了什么,那楚后看在硕奴的面子上,追查到他,不过许了一个千总的位置,他便什么都说了。信也是他亲手所写,想必你也认得他的字迹。他如今生怕与你再有瓜葛,耽误了自己的前程呢。”
清音泪如泉涌。她却挣扎着,又在台上站起身。忽然,她扑通一声对着镇帝跪下,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决然道:“皇上,清音不堪,与人私定终身。不想竟扰了皇上的万寿节。清音罪该万死,但我与萧令之事家人并不知情,孟家并不敢通敌叛国,姐姐更是无辜。请皇上念在清音年幼,饶过姐姐,放过孟家吧。”
镇帝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显然对这一番说辞无动于衷。
“皇上,就让清音穿上这彩衣,为您献舞吧。”清音说完,从矮胖道姑手中夺过彩衣,不由分说地一件件套在身上。
旁人看着只觉她多此一举,无论她做什么,皇上也不可能放过丽嫔了。但丽嫔见她如此,狂呼着冲上去拉扯:“妹妹,你不可如此,你不可如此啊!”
不是所有人都明白丽嫔何以如此激动。比如镇帝、德妃、容妃和惠嫔。
但羽若、无极和送彩衣的道姑却心中有数。
“拦住她!”羽若已经猜到了清音的心思,但她却不忍看到那样的惨况。
说时迟,那时快,清音已经穿起彩衣,飞快地在台上旋转起来。裙裾飞扬,长袖广舒,七色彩衣被清音舞得铺展开来。镇帝终于也明白了什么,忙唤侍卫太监:“快去取水来。”
没等众人明白为什么要取水来,那彩衣在飞扬中已经被台上的烛火点燃。两三个小火苗转瞬间窜做一团火球。将清音团团包围。等到众人打了几十桶水泼往台上,灭了火以后,地上只留下一具烧黑的焦尸。
清音竟死得如此惨烈,谁都看得出,是她自己燃着了彩衣。丽嫔已然哭晕在台边。
镇帝看得触目惊心,他气急败坏地命人用冷水泼醒丽嫔,怒声问道:“嫘祖殿的那场大火,是你一手操纵,对不对?你们孟家早就想害死朕,对不对?”
丽嫔眼神溃散,失神地摇着头。她不敢去看清音被烧焦的尸体。但是,无极却不想给她一丝喘息。她再次挺身,拉着镜真来到镇帝面前:“皇上,当初丽嫔命镜真织造彩衣,涂上硝粉,纵火嫘祖殿。在这水榭下,还藏有丽嫔挖的暗道。方便她行各种阴损之事。挖渠引水的工匠可以作证。除了纵火,她还陷害太妃,制造毒蛙冤案,杀害婉之,嫁祸二妃,更在逍遥阁无极观做尽狠毒邪恶之事,害死无数性命。奴婢被孟家收为替身多年,深知孟家和丽嫔累累罪行,丽嫔为了让我装神弄鬼,常让我服铅粉、丹药,弄垮了我的身体。她担心我露出马脚,又担心我不再听命于她,故而设计了‘羽化’之典,要夺我性命。幸而被皇上和贵妃救下,奴婢留着这条性命,便是为了揭发她那些令人发指的罪行!奴婢能活到今日,本已是奇迹。如今哪怕豁出命去,哪怕被皇上娘娘责罚之前的协从之罪,也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即便性命不保,奴婢亦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