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真和喜兰在身后扶住摇摇欲坠的羽若。
很快，有人端来参汤。羽若悠悠醒转，没想到，刚刚醒来，便遭到太妃一顿劈头盖脸的咒骂。
“蠢妇！你们赤狄来的女人，全都不得善终。看不透人心，参不透世事，搞不清自己的身份，今天哀家先去了，早晚也会轮到你！”
刚被扶坐在圈椅上的羽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镇帝已然被激怒了：“竟敢公然诅咒皇后，杀我妃妾子女，谋害天子性命，如此阴险歹毒！如此胆大妄为！赶紧滚回永安阁去自行了断，别让朕失去最后的耐心！”
然而太妃却毫无惧意，她昂着头驳斥镇帝：“你杀了我的女儿，我也杀你的妃妾子女，有来有往，谈何阴险歹毒？你昏庸失德，我不忍见天下昏暗，江山支离，除你以全社稷，谈何胆大妄为？”
此话一出口，刚刚醒转的羽若便陷入绝望之中，太妃亲口认下了两桩死罪，哪怕没有先帝的密旨，太妃也性命不保了。
羽若在悲戚中沉默，镇帝则气得浑身颤抖，一时失声。
太妃却气势逼人，她转身，冲着羽若高声道：“哀家奉劝皇后，好好按太妃之仪为哀家准备后事，亲自来跪送哀家，咱们彼此留些颜面，也省得哀家身后，留下什么宫闱秘辛，传出去有损大乾颜面！”
这听起来是一句威胁，但回过神儿来的羽若终于明白了姑姑的意思。她不等镇帝再发话，连忙点头应允：“太妃放心吧，今日本宫必会将太妃身后之事安排妥当，亲自去送太妃。”
得了这话，贤太妃再无犹豫，拉起满身伤痕的安芳自去了。
羽若瘫软在圈椅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昏厥，她心里很清楚，太妃之事已成定局。她闭上眼睛，是怕泪水落下，令他人生疑。因为她已经将太妃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姑姑不顾激怒镇帝，故意对自己谩骂诅咒，其实是在提醒自己，好好掩藏自己的身份！也是在要求自己，最后再见她一面。
韩真和喜兰最懂羽若心意。她们知道，皇后实在经不起任何打击了，若不想她在殿上，当着皇上痛哭失声，就要赶紧带她离开。于是，韩真大叫一声：“皇后娘娘又昏过去了。她怀着身孕，匆忙赶来，未进早膳，参汤不宜多用。椒房殿里有现成的苏合香、阿胶粥，咱们速回椒房殿，为娘娘调理，请太医把脉才是。”
于是，羽若就这样被步撵抬回了椒房殿。醒是醒了，但一口东西都吃不下去。喜蕙和喜兰手忙脚乱地安排着太妃的诸项后事。很快，一身细绢重缎制成的五蝠团花寿衣便准备妥当。羽若亲自挑选了一条黄绸八宝经被，她带着这两样东西，往永安阁来。
此时，太妃已沐浴更衣，收拾停当。静静地坐在佛堂的蒲团上，等候着羽若。
羽若一进佛堂，便珠泪滚滚，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了。她没想到，与姑姑的诀别就在今日。
“别哭了，”太妃接过羽若手中的经被，感慨道：“但愿我受佛祖保佑，恕清罪孽，早脱轮回吧！”
“姑姑，你这是何苦？你何苦要大开杀戒，激怒皇上？我如今已经是皇后，深得皇上宠信，假以时日，我必能救出母后，振兴罗金。我甚至想过，要以中宫之尊，平和各族间的嫌隙，就像我在漠北做的那样。届时，天下太平，咱们姑侄相伴，我助皇上治理天下，您在后宫颐养天年，难道不好吗？”
太妃听完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她指着羽若，语带讥讽：“你今日看了先帝的密旨，竟还抱着这样的痴心妄想，我们罗金的女子，难道世世代代都要如此痴心错付吗？难道你还不明白，对于帝王来说，唯有皇权才是至高的信念，唯有皇位才是一生的挚爱。千百年来，皇族之中，夫妻反目，兄弟萧墙，父子成仇，难道还少吗？你入宫以来，屡遭磨难，难道还看不透，一切的祸端，都是皇帝昏聩无能，居心不正！先帝虽然留下处置我的密旨，但我仍敬他深谋远虑。但当今圣上，你的那位夫君，却实在不堪！”
“后宫争斗，历朝历代都难以避免，这又怎能怪他？”羽若低声反驳，虽然为太妃的赴死而痛心，但她一想到姑姑曾对皇上下毒，便后怕不已，心中满是不平。
“若非他无力掌控大局，放纵几方势力角力，又怎会让后宫变成杀戮之地？”太妃冷笑道：“你初来乍到，看不透那些肮脏之事，难道他真的无所察觉吗？”
“即便当今不如先帝雄才大略，可他少年继位，深陷权争，许多事也是无可奈何。即便他无能，也罪不至死啊。”羽若仍忍不住抗辩。
“他杀死了长平，便是罪大恶极！这件事，我追查多年，他是凶手，不容置疑！”太妃的口气冷冽起来：“既然说到这里，我即将撒手去了，不忍看你蒙在鼓里。你想想，那一次你在宫外被劫持，到底谁是幕后指使？”
“是李苓风胆大妄为。”羽若脱口而出的答案，却换来太妃的摇头叹息。
“一个太医，一向规行矩步，竟有胆量劫持皇上的宠妃，实在匪夷所思。”太妃望着一脸惊愕的羽若说：“你倒不必伤心。那一次劫持，倒是他良心未泯。他是对你动了几分真情，不忍你卷入后宫的阴谋诡计，故意要放你远走高飞。奈何你实在太能干，竟顺利自救，借承嗣之力逃了出来。你实在是辜负了他一片好心。之后，你远赴漠北营救圣驾，立下大功，又怀了身孕，正位中宫已然势不可挡。他却仍未放弃自己的计划——将你置身于后宫的争斗之外。于是，一个漏洞百出的陷害，一场令他痛心疾首的谋杀后，他又把你送去了兴庆宫。偏偏，你又转败为胜，扭转乾坤，还意外查明了狄后之死的真相。他终于知道，自己已经拦不住你了，你就这样一步步逼近后位，一次次起死回生。他终于给了你中宫之尊，但你二人之间，已经步入僵局。他爱的，是一个青春貌美，温情脉脉的宠妃，不是一个并驾齐驱，手段强硬的皇后。所以，他的皇后注定不得善终，这无关九华，无关诅咒。你明白了吗？”
羽若听得心惊胆战，她迷惘地望着太妃，目光中尽是难以置信的诧异和无法抑制的恐惧。
她摇着头，反驳道：“这都是姑姑的猜测，姑姑为了长平，记恨皇上，难免偏执。”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但我已经没有机会，总得把自己的所见所感都告诉你知道。君王多情，一生风流，羁绊于裙钗之中，乐此不疲。君王薄情，郎心似铁，若这裙钗妨碍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利，便注定毁灭。今天，处置我的，有先帝的密旨。明天，等待你的，或许就是君王的冷酷。”
羽若似懂非懂地听完了这段话，她忽然扑倒在姑姑怀里，大放悲声：“姑姑，我好害怕。姑姑，你不能死。”
太妃轻抚着她的后背，劝说道：“你还怀有身孕，不可如此悲恸。自你入宫，我便恨上了罗金王。他怎忍心，将你也送来这杀人不见血的地方？我苦心经营，要将你与皇帝拆散。我不惜对你下药，诱发红疹，谎称你得了阳邪热。我宁可你入兴庆宫，日子虽苦，却可得安宁。我本想着，既然你已经怀了身孕，只要我除掉昏君，再扶持你的儿子称帝，一切悲剧都可避免。没想到，我太过心急，露出破绽。我知道你受惠妃胁迫，便忍不住出手，替你除害。不想镇帝对我早有防备，他查明了毒源，我功亏一篑。从今后，你更要处处小心，步步为营，不可相信任何人，也不能逃避任何一次争斗。你要知道，万人之上的后位，本就意味着层出不穷的阴谋和算计。该来的总会来。我告诉你真相，劝说你谨慎，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要姑姑陪着我。”羽若紧紧地抓住姑姑的胳膊，她开始幻想，洞悉一切的姑姑还隐藏着自救的后手。
“别胡闹。”姑姑转身拿出一个木匣，从里面拿出半只黄铜狼符。她将狼符递到羽若手中：“我在九连山经营多年，招募农户，开山垦荒。将其中少壮编制成军，藏匿于深山中操练。连先帝都不知道这个秘密。他只当我潜心礼佛，花费巨资修桥铺路，建寺立庙，并不知道，我早就将告老的卫岩请入山中为我操练军队，十多年来，人数渐增，如今，已有五千精兵藏于九连山内。这只狼符便是我与卫岩之间调动军队的兵符，如今，我将它交给你，除了告诫和提醒，你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处，还可逃去九连山，调动救兵。”
狼符沉甸甸的。上面还有姑姑手掌的余温。这是一份保障，亦是一份呵护。怎不令人感激涕零。
“哀家就要去了，哀家还有一个罗金的故事，要讲给你听。”太妃将羽若揽在怀里，就如同她幼时给她讲故事哄睡一般：“曾经，罗金有一门望族，姓苏。苏家书香门第，却又与其他读书人不尽相同，他们修的是鬼谷的纵横之术，治理之道。苏家人才济济，精英辈出，在三族都有人在朝为官。罗金曾有一位名相苏冰，为罗金树法理，建朝纲，功勋卓著。罗金的一位公主，早就倾慕他的才干，于是请求父王指婚，嫁入苏家。苏冰与公主情投意合，恩爱无比。隔年，公主便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苏冰在公主的帮扶下，将苏家世代所修的治世之道编撰成书。起名《冰录》。不想，苏家因此引来祸端。当时的楚翎帝认为，治世之才当为己用，《冰录》更不可流传于世。奈何苏冰无心入朝为官，多番拒绝。终于招致灭族杀身之祸。楚翎帝捏造了谋反的罪名，将苏家满门抄斩。将《冰录》付之一炬。苏家只逃出了带着幼女的公主，而《冰录》唯一的手稿，也被公主带到罗金宫中。这位公主命运实在坎坷，她本想守着女儿，安度残生，却在乱世中被安排和亲……”
太妃絮絮地讲述，羽若安静地倾听。
不知不觉，已到深夜。
门外，几次传来内侍省监刑太监的催促：“太妃娘娘，您该上路了。”
太妃的故事终于讲完了。羽若心中明白，此刻便是诀别之时。
“广平走了，我的心就空了，幸而有你。你就叫我一声母亲，送我上路吧。”太妃说出了最后的请求。
羽若紧紧抱着太妃，轻轻在她耳边唤了一声“母亲”。
太妃露出如愿以偿的笑容，她挣脱羽若，一口吞下了早就准备好的整整一盏天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