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奔波,风餐露宿。终于,羽若带着喜蕙到了九连山。
她欣喜地发现,王兴、喜兰和韩婆婆母子已经在山上等她。众人相见,互诉别情,都是激动不已。
韩婆婆急忙为羽若把了脉,却是喜忧参半:“体内余毒已清,但是主子最近太过劳累,心绪不定,有些动了胎气。”
此时已是八月,算一算羽若已然是七个多月的身孕。身形臃肿的孕妇还要浸奶桶,下地牢。几历生死,受尽艰辛。这一胎能保住已是奇迹。
于是韩真为羽若开了安胎药。喜兰、喜蕙每日精心伺候。而王兴则带着几个太妃的故人看守山门,传递消息。
羽若足足养了十几日,才被允许下地走动。她自上山以来,一直住在太妃之前的落脚处,皇寺后身的佛堂内。那是一座静辟的院落。院内种着海棠和湘妃竹,正中的房间供着观音。后面,便是羽若的寝室。左右两间耳房,分别提着两块匾:心明、神清。羽若读来,感觉仿佛是姑姑在警示自己。院落被包围在山顶的丛林中,却是四通八达。与皇寺不过十余丈的距离。三条通往山下的路都在院落前后。
王兴告诉羽若,九连山方圆百里,都有卫岩的岗哨。越近山中,兵力越密。除了皇寺,太妃还在山下广置良田,在山中囤积粮草,修建兵舍、堡垒。除了卫岩操练的五千精兵,附近百姓多受太妃恩惠,亦是一呼百应。太妃果然用心良苦,竟然不动声色地为自己营建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羽若几次想召见卫岩,都被告诉卫将军兵务繁忙。又或者下山慰问百姓,又或者在山中巡视各关哨。好在羽若之前忙于安胎,并不急着落实此事。
这一日,山中天气晴好。羽若带着喜兰喜蕙走出院落,缓缓地往半山腰踱步而去。没走几步,却见前面来了一个樵夫,带着风帽,担着担子,面色黝黑,身形彪壮,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样子。柴担沉重,他走得又急,已是汗流浃背。
樵夫见到羽若一行,忙放下担子,止了步,躬身行礼:“贵人安好。”
“你知道我是何人?”羽若有些纳闷。
“听说是老太妃的故人,刚刚住进皇寺。”樵夫并不扭捏:“这山里不是出家人便是山民,我世代在此,也都认得。贵人气质不俗,又看着面生,也不像来山中游玩,来寺中烧香的游客。想必就是新来的贵人了。”
“老人家辛苦了。”羽若见他口齿伶俐,也想与他攀谈几句,于是命喜蕙回院中取来茶盏茶壶,冲了好茶请樵夫坐饮。
樵夫也不推辞,就与羽若在一棵大树下的山石旁坐下。痛饮了几杯茶,大叫一声“好茶。”
“老人家在山中打柴,收成可好?家中还有何人?”
“我不过偶尔上山打柴,下山去卖几文钱换酒喝。其实山下还有几亩薄田,老妻与我度日绰绰有余。三个儿子都在军中效力,另有军饷,老大、老二都已经结婚生子,过几年再为老三张罗一门婚事,老汉此生便无憾了。”
“那可要感谢老太妃的荫庇,若不是她几十年来在山中经营,皇寺哪得这般齐整?山民哪得这般安闲?就是你那几个儿子,若无太妃屯兵之策,养兵之道,又哪里去领军饷呢。”羽若甚至有些羡慕樵夫的日子,夫唱妇随,子孙绕膝。不强过冷血无情,骨肉相残的皇族?
没想到,老樵夫却有些不以为然:“九连山看似铜墙铁壁,但这种化外之地如何能长治久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贵人以为,这安闲日子还能有几天呢?老太妃终究是白算计一场。”
听到人当面诟病太妃,羽若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她忍着怒气说:“倘若没有太妃,这山民难免受饥寒之苦,这皇寺也不复存在,山下无良田,天中无屯兵,不知老人家可还有兴致打柴换酒喝呢?是否还有余力为儿子娶妻生子,安享天伦呢?”
老樵夫不紧不慢地又饮了一杯茶,说:“如今这日子是好。但贵人走出九连山就会发现,一水之隔便有人饥肠辘辘,一山之间便有人穷得卖儿卖女。我那两个儿媳便是买来的。老太妃曾贵为监朝,通晓国事,竟只经营一山之地,岂不狭隘?”
“老人家想普济天下,实在不易。”羽若审慎地打量着对方。
“然而只想独善其身,亦难如愿。”老樵夫说:“既然如此,还不如就此散伙,卫将军解甲归田,贵人隐姓埋名,想必老太妃留在皇寺的珍玩也够贵人富贵度日的。”
“没有卫将军庇护,山民岂不遭人欺负,眼前的好日子岂不是到了头?”羽若咄咄逼人起来。
“哎呀呀,眼下看着花团锦簇,有一日强敌临山,剑拔弩张,怕是先死的,就是这些无辜山民。与其那样,先福后祸,还不如无福无祸,无痛无灾。”老樵夫亦不示弱。
“哪里这般可怕,九连山地势险要,便是有强敌来袭亦可周旋一番。”
“那要看敌人多寡,得道失道,真到了几万大军进山之时,一切又不同了。贵人应该知道,如今人心思变,天下大乱,九连山或许转眼便遭倾覆。”
羽若定定地望着老樵夫说:“卫将军,有话可以直说,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卫岩笑了,脱下风帽,对着羽若行了叩首大礼:“皇后金安,偏安一隅终非长远之计。深谋远虑者,必须放眼天下。且如今天下风云变幻,正是有识之士建功立业之时。”他见羽若兀自愣神,又说了一个消息:“山外已有消息,田永将军率几万大军入山,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皇后娘娘还需早作打算。”
田永来了?他来做什么?羽若不禁心中打鼓。若说他并无敌意,又何必率领万众部队,若说他前来攻山,又是受何人指令?皇上?康王?还是其他什么人?
一天后,羽若便揭晓了答案。田永表现得颇为克制,把大军驻扎在山外。只自己带着采玉往山上来见羽若。
“皇后娘娘,皇上失德,还请皇后回朝主持大局,力挽狂澜。”田永一来就跪地求告。似乎之前田家对于羽若的诸多嫉恨和不忿都瞬间消失了。
采玉也跪在田永身后,但她说话,变显得入耳多了:“皇后娘娘,皇上对外宣称你已经得了疯症,你复宠无望,又何必一棵树上吊死?我自入宫以来,其实一直暗中为罗金王效力。罗金王如今名我前来助你,你我联手,以九连山兵众加上我夫君所率属下,总也有四五万之多。干脆杀回京城与昏君拼了。迎你父王入朝主政。”
“你?父王?”羽若终于感觉自己前所未有地接进了狄后之死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