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欣悦的裙裾勾勒出冰冷的弧度,一众宫人拥簇着她离去,冷叶琳却立在雨中,她看着头顶的伞,陡然发觉,这一刻,只有伞下的地方,是属于自己的。“昭容娘娘怎么会在这儿?”
身后的声音带了微醺醉意,却仍是清朗浩然,正是晏容宣,冷叶琳缓缓回过头,却见晏容宣浸在雨中,恍若不觉一般。
他窥着冷叶琳的表情,突然道:“娘娘若是心中不快,可去琼花楼静静心思。”
冷叶琳一语不发,静静地走向未央宫,溪兰紧随其后:“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冷叶琳默然摇摇头,她现在只想回到寝殿,和着雨声好好睡一觉,一梦醒来,或许就都好了,可她没有看见,晏容宣按了按挂在身侧的洞箫,若有所思。
一夜秋雨,冷叶琳恍惚醒来,身上着了薄薄的亵。衣,她只觉得有些冷,原来殿中窗户未关。她觉得头沉沉的,暗叫一声不好,准是着了风寒,走过屏风,外头的桌上竟放了一碗汤羹,碗下还压了一张字条。
冷叶琳勉强扶着桌子坐下,只见字条上写了“姜汤可饮”四字。
这是谁送来的……这字迹却很熟悉,桌上的姜汤姜味甚浓,冷叶琳端起来,一饮而尽,顿时便有发汗的迹象,她赶紧掩上窗户,回到床上,脑袋一时混沌,冷叶琳将字条摩挲在手心,沉沉睡去。这一睡,巳时才醒,倒睡得格外香甜,外头传来洒扫之声。
冷叶琳直起身体,昨夜风寒的迹象已经消失了,她只觉得手里有东西,便摊开手心,竟是一张被她揉搓得皱皱巴巴的字条,上面还沾染了些微汗渍,冷叶琳缓缓打开字条,这字迹,竟然是晏容宣所写的,冷叶琳忽而想起昨夜发生的种种,轻轻啮着下唇,好半天,才起身,将字条压在妆奁最下一层。
待到午后,德妃薨逝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晏容阙的耳朵里,当即便令皇后置办丧仪,虽然钟杏衣多年无宠无爱,但是陪伴晏容阙的情谊还在,自然少不得死后追封。只是钟杏衣多年无子,又撞上了东川郡主的婚事,是以一切都以低调为先。
冷欣悦自国宴失了太后的欢心,本就想在重九佳节表现一番,她可不容德妃的丧仪耽误了这一切,一再清减下来,德妃的丧仪竟然成了个空架子,可算是草草了事,挪入妃陵便罢。等到了重阳,德妃就似从未存在过一般,再也无人提起了。
自德妃薨逝,冷叶琳一连几日,都闷在未央宫中,或是看看德妃留下来的札记,或是瞧瞧棋谱,这日,溪兰同黄成玉一齐进门,两人相顾一眼,终究是黄成玉先开口道:“娘娘,重阳节就在眼前了,阖宫妃嫔都要为太后准备贺礼,奴才瞧您到现在都没有动静,心里实在是着急啊。”
“娘娘,泠泉宫那里风声紧,咱们不知道,可是听说段宝林绣了一副锦绣江山图,送给太后,咱们是该想一想了。”溪兰颇有些着急道:“就算现在想,也有些来不及了,不过只要娘娘愿意,就算去珍库拿了送给太后,想来皇上也不会说什么的。”
冷叶琳将棋子慢慢拨出棋盘:“锦绣江山图送给太后,段红药若是送这个,那可真是不想活了。”
黄成玉微微一笑道:“娘娘说得正是,段宝林根本不足为惧,倒是皇后和淑妃那里,奴才现在还没有打听出来,藏着掖着,可真不让人安心。”
“皇后这次必定慎之又慎,你打听不出来也是理所应当,至于淑妃,她想不出什么的……”冷叶琳淡淡道:“咱们以不变应万变,成玉,你去库房里挑一件东西,到时送给太后就是。”
黄成玉轻瞥了一眼溪兰道:“娘娘,奴才有话单独和您说。”
冷叶琳点头允可,溪兰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暂且退了出去。
黄成玉这才开口道:“娘娘,说到这个,师父让我和您说,有他在背后撑着,您想送什么,咱们都能拿得出来。”曹祈经手的虽是宫内外的情报,但也有他自己的黑市路子,所以一向有不少真正的好东西,多数都是明器或者是赃物。
“你一向聪明,怎么这个时候反而糊涂了?”冷叶琳轻声道:“妃嫔在宫里,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是皇上赏赐的,平白拿一些赃物出来,岂不是寻死么?”
“这……这是奴才思虑不周了,没想到这一层。”黄成玉的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只要能向太后表明心意,送什么都是不拘的。”
冷叶琳摇摇头道:“难就难在用心二字,究竟有什么东西,既能用心,又不僭越呢……”黄成玉也被问倒了,冷叶琳忽而开口道:“你猜太后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若以寻常人家猜度,无非是想要含饴弄孙……可是太后一向珍重保养,应是想要自己的容颜永驻。”黄成玉回答道。
“容颜永驻……容颜永驻……”冷叶琳轻笑道:“成玉,这次可真的要麻烦你师父了。”
黄成玉拍了拍胸脯道:“师父说了,只要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告诉他就是。”
“你师父见得东西多,他可知道,这世上有种东西叫长生烛么?”冷叶琳又道:“其实就是捕了东海里一种鱼,取了它的膏脂,做成的蜡烛。”
黄成玉恍然道:“这个东西,师父好像和我说过,只是膏脂难得,很少有人用得起。”说起来,这长生烛并不是好东西,而是放在墓穴之中的,由于膏脂肥美,制成的蜡烛能够长久燃烧,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冷叶琳一向爱看志怪记录,所以知道有这种东西。
“娘娘,这种膏脂师父倒是能弄来,可是咱们该怎么安排上一个名目,让太后娘娘欢喜呢?”黄成玉一脸纠结:“毕竟这东西……说起来可真不怎么好听。”
冷叶琳唇角一勾:“名人书画,不过一堆废纸,金石玉器,说穿了不过是石头,就连雕梁画栋,说到底也只是木胎罢了,是什么东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怎么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