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还愿意来容德殿诊脉的，也只有白冽尘了，他静静立在门旁，见到冷叶琳的一瞬间，眼神微动：“没想到，还有人愿意来看看德妃娘娘。”
这句话可要比平时恭敬多了，冷叶琳觑着他的神色：“听白御医的意思，仿佛和德妃娘娘有旧。”
“没什么，只是这些年，德妃娘娘常向微臣请教医理罢了。”白冽尘似是怕冷叶琳有所误会，又接着道：“德妃娘娘问得全是皇上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娘娘若肯在自己身上用心，身体也不至于坏到今日这个地步。”冷叶琳甚少看到白冽尘如此惋惜一个人的生死，当下有些错愕。
“昭容娘娘，我家娘娘说，她痨病已深。”德妃贴身服侍的宫娥岸芷躬身道：“未免伤了昭容娘娘的身体，还请娘娘回去吧。”
冷叶琳扬起手道：“姐妹一场，总得见见。”
岸芷一怔，冷叶琳和德妃何来的姐妹一场，但她的性子和德妃十分相似，不善拒绝，只好道：“那昭容娘娘用绢子捂住嘴巴再进去。”
冷叶琳点点头，对溪兰道：“你在这儿等我，我看看德妃姐姐就出来。”寝殿里弥散着枯叶腐烂的味道，隔着一面山水屏风，冷叶琳便能瞧见床上歪着的女人，她缓缓走过去，唤道：“德妃姐姐，我来看你了。”
床上的杏衣，形似枯槁，就像一截朽木，很快便要归化入泥土之中，可是她的眼皮动了动，哑着嗓子道：“是昭容么？”
“是我。”冷叶琳坐在床头的圆凳上，殿内陈设看来都是几年前的旧摆设，曾经殷红的鸳鸯成双的圆枕，如今也褪色了。杏衣还是勉强坐起来，她明明还不到三十岁，看起来却像个老妪一般，满头灰白的头发，轻轻一捋，便寸寸掉落：“没想到，再见妹妹，我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再见二字，用得十分微妙，冷叶琳怔愣片刻方道：“姐姐该保重自己的身体才是。”
杏衣避过冷叶琳的脸，轻轻咳嗽了几声：“人的寿数终有尽时，我的大限已到，再如何保重，也是没用的了。”冷叶琳没来由地鼻子一酸，过去，她和杏衣之间，并无什么真切的情谊，杏衣不爱说话，她们之间总是淡然如水。
“杏衣……杏衣姐姐。”冷叶琳遏制住自己想流泪的冲动，她轻轻叫着钟杏衣的名字，生怕一不留情，钟杏衣便会闭上眼睛，再也醒不过来了。
“果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钟杏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原本蜡黄的脸色，被胸中郁结之气迫得有些涨红：“我听说，人死之前，总能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我瞧你，不是冷凝霜……”
冷叶琳呆住，鬼神之事，她现在岂敢妄言，杏衣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除了先皇后，谁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呢？上回皇上来这儿，还是先皇后死的那晚，他抱着我，可他的身体却一片冰凉，一直在颤抖，皇后啊，皇上心里还喜欢你，我知道你死得冤枉，可你何必化成鬼来索命呢？”
原来德妃眼前所见，都已经是恍惚一片，她不过是在说些错乱的东西罢了，冷叶琳握住德妃枯槁而干瘪的手：“德妃姐姐，你且先好好休息，等我明日再来看你。”
德妃却死死扼住冷叶琳的手，她的另一只手在床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她将包裹递到冷叶琳面前：“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冷叶琳点头道：“姐姐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不难的。”德妃杏衣大口地喘了一口气，才接着道：“这是我这些年，为皇上整理的饮食札记，里面记录了很多关于皇上的东西，我求求你，在我死后……”她每一句话都如此艰难，必得长喘气才能说得下去：“好好照顾……照顾皇上……他年纪小，不懂事……不知道照顾自己……”
德妃杏衣将小小的包裹塞入冷叶琳手中，她十分满足地露出一个笑容，仰面瞧着陈旧的罗床：“第一次见到……他十二……我十六……很多事……冥冥……早定……”杏衣的手，从冷叶琳的手间滑落，她的脸色，慢慢阴沉下去，唯有浑浊的一双眼睛，还定定地睁着，那里面，竟然还透着温柔之色。
冷叶琳的眼泪模糊了眼睛，她和杏衣之间，并没有深厚情谊，可是这一刻，她眼中的水雾氤氲，在杏衣的头发下面，竟还压着一张方帕，上面是一对鲜活的鸳鸯，正划开水中的波纹，交颈缠绵，杏衣的最后一刻，怀着那样绮丽的梦，长睡不醒，良久，冷叶琳哽咽着声音朝外唤道：“德妃娘娘薨了……”
外头骤然嘈杂起来，冷叶琳恍惚站起身，朝外望去，白冽尘面无表情地站在屏风旁，淡淡道：“德妃娘娘求仁得仁。”
冷叶琳不自觉地点点头，拿着德妃赠予自己的札记，缓缓走出门，溪兰见她神色不对劲，忙过来扶着道：“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天色阴沉，竟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容德殿的人早对此有了准备，是以并不慌乱，溪兰撑起伞，冷叶琳却听到了宫人的抱怨：“难怪人家都说容德殿不吉利呢，东川郡主出嫁这么好的日子，咱们娘娘却薨了，这不是给皇上心里添堵么？”
“就是说……要是闹得皇上迁怒到咱们身上，可就没有这么好的差事当了。”
“德妃娘娘刚刚薨逝，你们就敢在这儿嚼舌根，不想要脑袋了就直说。”溪兰冷冷朝后头喝了一声，声音果然低了下去，溪兰又恭敬道：“娘娘，咱们去哪儿，回未央宫么？”
“不……不回去……咱们去见皇上，告诉皇上。”冷叶琳揭开手中的包裹，将札记取出：“本宫要让皇上看看，德妃娘娘的一片真心。”
这一场绵绵不断的秋雨，一直下到晚上，冷叶琳却并未见到晏容阙，东川郡主大喜，晏容阙在乾元殿，与百官饮宴，何曾想到后宫出了这样的事。冷叶琳是被冷欣悦拦下来的，她看着冷欣悦明媚的容颜，看着冷欣悦的嘴巴一开一合：“这样不吉利的事，今日还是不要告诉皇上了，宫人们早有准备，先秘而不发一日，等明日再告诉皇上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