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见到了炒货匠，本以为做资商印书的人，至少是有些学问的人，炒货匠却只认得称盘。
甚至，连《灯影》也能念成《火景》。
不过，却没有白白跑了这一趟，还好知道幕后有一个柳秀才，他才是募捐印书的人。
秀才和印书，才是最登对的搭档。
玲珑笑盈盈的哄了炒货匠几句，立即就打听出柳秀才的居所。
当今天下，若是不能做官，文人就活得很清贫，柳秀才也逃不过这种命运。
听炒货匠说，柳秀才平日里靠画扇面和绣花样子为生，偶尔给人代写书信，却是免费的。
离开炒货摊子，云无心提着一大包花生蘸，又去酒坊里拎了两小坛酒，转头对玲珑一笑：“楚小姐，花生蘸也不算白买，刚好当做酒肴。”
“说得好像云公公有多能喝似的。”玲珑俏皮的一笑，小得意的样子真美。
柳秀才的家很好找，门前有一棵大槐树。
槐树下有一方条案，条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在纸张上描绘着什么。
玲珑甩开云无心，俏生生的走近，看到宣纸上跃然而生几朵芍药花。
中年男子正聚精会神的作画，突然闻到胭脂香，抬眉看一看，见到一个九天仙女。
诧异之余，立即放下画笔，起身拱手施礼，低声商量：“绣品样子是应该昨夜就画好的，但是家里断了酥油，不能点灯，所以……”
嗯，这个中年男子，一定就是柳秀才了，看他羞愧的样子，估计是将玲珑当成来取绣品样子的客商了。
“画的挺好的。”玲珑夸了一句，咯咯脆笑：“不过，我可不是来取绣品样子的。”
“小姐不是双福绣坊的姑娘吗？”柳秀才长出一口气，摇摇头苦笑：“我见小姐天姿国色，以为是绣坊的姑娘来催样子，误会误会，惭愧惭愧。”
“天资国色？你这人……还挺有眼光的。”玲珑先给一朵笑容，再蹙起纤眉：“不过，既然收了绣坊的钱，又不能按时交货，实在少了些信誉。”
柳秀才长叹一声，似乎有苦难言，也不与玲珑辩白，再施一礼问过去：“敢问小姐，是来预定扇头画吗？”
“我平时不用扇子的。”玲珑摇摇头，说着堵上柳秀才问话的言辞：“也不预定绣品样子，也不代写书信对联。”
如果这些都不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找我做什么？
柳秀才皱起眉头，轻轻回问：“是小姐府上有人生病了吗？”
好端端的，怎么扯出来病了？
玲珑冷了星眸，言语间有几分不悦：“柳秀才，你什么意思？”
柳秀才看到小姑娘不高兴了，刚想解释，却听到不远处几声笑。
顺着笑声看过去，见到一个俊逸青年，提着两小坛酒走近。
青年眼望玲珑，替柳秀才说出原由：“这位老兄不仅精通书画，还勤于医学，如果楚小姐不定绣品扇面，只能是家里人生病了。”
这么自信笃笃的言辞，只能是云无心了，磨磨蹭蹭这么久，原来是躲在远处偷听别人说话。
玲珑白了云无心一眼，心里暗暗偷笑，嘴上轻轻损他一句：“我们家有一只小狗儿，昨天晚上被我用小刀子吓病了……柳郎中，你能看吗？”
唉——小女孩儿又在抖小机灵，暗喻昨夜云无心被金玉小刀吓破了胆。
柳秀才当然不知道其中的故事，竟然认真的回答：“这……兽医之事，我实在不懂。”
看到云无心无奈的样子，玲珑得意的偷笑，算是赢了这一局。
柳秀才回答完玲珑，又问向云无心：“足下前来，可有什么事吗？”
云无心举起酒坛，笑意深远：“请你喝酒。”
先将云无心和玲珑请到家里坐下，柳秀才将未完成的绣品样子画完后，又偷偷向邻居借了一点钱，去街里买了些猪头肉和灯油。
小油灯下，花生蘸，猪头肉，还有两坛酒。
在柳秀才画着绣品样子的时候，玲珑和云无心翻阅过柳秀才家里的藏书。
除了考学用的几本流芳著作，其他的书籍也算是包罗万象了，医卜星相，杂文奇谈，鬼怪乱神，诗词歌赋……很多，也很杂。
却独独不见《灯影》。
三人坐好，柳秀才斟了酒，举起杯，以尽地主之宜：“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请多饮。”
对饮一杯后，柳秀才将猪头肉推到玲珑和云无心眼下，自己则只吃一些花生蘸。
穷酸是穷酸，却将好肉让给客人，这的确有一些大家做派。
“我看老兄家里有许多医书，也有采药的锄筐……”云无心吃一粒花生蘸，扬眉轻轻问：“既然精通药理医道，老兄为什么不开一家医馆？”
“因为我贪财吧。”柳秀才自嘲一句，说着自己的道理：“如果我开了医馆，会忘却病人疾苦，只想着怎么敛财发家。”
也对，开一间医馆，就得租铺面，雇伙计，收药材，这些无一不用钱，如果不想着法的从病人身上赚钱，只能等着赔死。
“学了医又不用医，又何必学呢？”玲珑不服气的反问柳秀才：“虽然你不开医馆，但你平时不收费出诊吗？不采草药换钱吗？”
玲珑的置疑也很有道理，毕竟在大槐树下面，柳秀才曾经问过玲珑，府里有人生病吗？
如果不打算登府出诊，又何必问呢？
面对玲珑的反问，柳秀才低眉饮一口酒，难为情的一笑：“平时，没有活计的时候，我会进山林里采一些药，然后去乡下义诊。”
义诊……听到这个词，换成玲珑有些难为情了。
“草药也不卖钱？”玲珑睁大眼睛，看着柳秀才。
“分文不取。”柳秀才言辞凿凿，毫无惧色。
难怪家里点不起灯，说是义诊，还不知道要搭多少钱进去呢。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过得落魄，却又可爱的让人敬佩。
“我敬你一块猪头肉！”玲珑夹了一块最肥的肉，笑意盈盈的布到柳秀才的碗里。
猪头肉很香，咬一口顺嘴流油，柳秀才不舍得一口吃完，咬了半块，细细嚼碎。
云无心敬柳秀才一杯酒，轻轻一笑：“这次来，想和老兄定一些屏风画样，请老兄开出价格。”
原来是生意上门了，谈到钱，柳秀才有些局促，已经以朋友相称了，人家也请喝了酒，这会儿该怎么开价呢？
文人不是不爱钱，文人却有文人的气节，柳秀才狠了狠心，开出价格：“白送。”
“好，老兄痛快！”云无心再敬一杯酒，说出要定的屏风画样：“福禄寿喜，八仙过海，十方菩提，千佛颂经，每单人为一幅，每幅三尺宽，九尺长。”
柳秀才听傻了，如果按云无心的要求，每单人一幅，仅是千佛颂经，就需要一千张纸，更别提笔墨，油彩这些更费钱的东西了。
就算卖了这间破居所，也置办不起这些作画用的材料。
柳秀才低眉轻笑，笑容里尽是苦涩，刚才那句白送的豪言壮语，此刻却变作心头钉刺。
看着柳秀才沉默无言，玲珑不忍心云无心再欺负老实人，立即从云无心的随身行囊里摸出两颗金锭子，摆到柳秀才眼下。
星眸闪烁，灵音楚楚：“柳秀才，画样子不收钱，我们受了，这些钱是买油彩纸张笔墨的钱。”
金子在灯下辉映着光彩，闪闪发光的就在手边，这让柳秀才更加局促，连忙推却：“用不了这许多，连一锭金也用不了，咱们先去钱庄兑成银子，然后一同去书斋……”
“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时间。”玲珑俏生生的打断柳秀才的推让言辞，然后直接问起《灯影》：“柳秀才，和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青萍吗？”
“青萍？”柳秀才细细想着，努力回忆，突然似乎想起什么，紧忙说一句：“你等一等。”
随后，人站起来，到破旧柜子里翻腾许久，找到一本书卷。
书封上赫然两个字——《灯影》。
“小姐是问这本书的笔者吗？”柳秀才将《灯影》递给玲珑，翻开书封，见到青萍两个字。
这个傻秀才，竟然毫无防人之心，随随便便就取禁书出来示人。
云无心轻轻点头，追问柳秀才：“老兄是从哪里得来这本书的？”
柳秀才涩涩的一笑，指着墙上几幅书画小品，反问云无心：“足下风逸潇洒，一定也懂书画，肯定不难看出，书中笔迹与我相同。”
玲珑翻起内页，比照墙上笔迹，果然一模一样。
难道……这本说尽暗黑灯影的官场权谋，竟然是县里一个穷秀才书写的？
云无心泼了残酒，冷冷盯着柳秀才：“我劝老兄别妄认书作，小心丢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