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保你成事，坐上帝位。”白蛇魂魄的第一句话，就惹笑了汉祖。
还以为它要说复仇，没想到却要保我拿下江山。
“你称帝后，会破除今天的誓言，你并没有和兄弟们共享天下，而是将今日与你歃血为盟兄弟们个个斩尽杀绝！”
这是白蛇的预言，更让汉祖大笑，随即一句反驳：“大丈夫一言九鼎，你不必蛊惑了。”
白蛇魂魄并不与汉祖过多争论，继续说它的报复：“你将我一刀割成两段，我也会斩断你的江山，我允许你挑一任后世子孙，在我转世轮回时亲自动手灭他江山。”
白蛇魂魄说的话越来越荒唐，汉祖已经无心再和它废话，只落下随意的一句：“这些啰嗦事，等下了山，到了平地再说吧。”
随后，汉祖让人割了白蛇的鳞皮，要做成裹剑鞘的材料。
白蛇魂魄没有再说话，却深深记住“平帝”两个字，这是汉祖刚才亲口说的，到了“平地”再说。
接下来的故事，和白蛇魂魄说的全然尽同，汉祖得了江山，忘了当初的誓言，为保自家的千秋太平，将兄弟们斩尽杀绝。
帝位相继，当传承到平帝一辈时，有逆臣乱朝，把江山一断为二。
而这个逆臣的名字里，就有一个“蟒”字，正印合了白蛇的预言。
这盏破天灯，就是兄弟们出世芒砀山的时候，汉祖亲手挑的灯。
故事说完了，兄弟们成就了汉祖的大业，却落了身首异处的下场。
皇权，从来就是血淋淋的。
“这盏灯，是汉祖驾崩前亲手摔碎的。”简忧扣上纸板盒盖子，低眉半声苦笑：“据说，在他弥留时，一直念着兄弟们的名字，直到咽气。”
简忧转身，看着无言的玲珑，眉目中携着苦涩：“他们出世芒砀山的时候，誓要把天捅破，那盏灯可以叫做破天灯，但汉祖摔碎的灯，却应该叫做散义灯。”
破天灯，散义灯，一个豪迈，一个凄凉，事情已经过去千年，逝者已矣，无论成败，都是一具骨骸。
听过了三段故事，心头被苦涩溢满，玲珑看着简忧的眼睛，微微蹙起纤眉：“简忧，我有问题要问你。”
“楚姑娘，无论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简忧对玲珑点点头，轻轻请求：“但请楚姑娘等一等，让我说完剩下的三盏灯，一切都有分晓的。”
简忧的语气虽然柔和，却透着不容拒绝，他一直都是聪明人，似乎已经猜到玲珑想问他什么了。
玲珑低眉无言，默许了简忧的请求，听他说着第四盏灯的故事。
第四盏灯装在蒙着破布的铁碗里，简忧伸出两指拈起破布，现出里面的几根断木枝和几缕细麻布。
“我泱泱中华，有过最昌盛的朝代，受万国朝拜贺礼，天下无人不心生敬仰。”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简忧脸上也有荣光和向往，可是下一句话，却让人心寒：“开创这一盛世的帝王，手握刀笔，将自己书写成仁义之君，其实，他亲手斩杀自己的亲兄弟，囚禁自己的父亲，让父亲晚年凄苦，连粥都喝不饱。”
话锋说到这里，玲珑已经知道简忧在说谁了，李氏王朝曾经有过斩兄弃父的君王，而这个君王做了不仁不义的事，却被传颂成一代名君，只因为他手里有皇权的那支笔。
“这盏灯，就是玄门事变时，在园林里被李君用弓箭射碎的灯，我给它起名为相残灯。”
玄门事变是骨肉相残，是华夏历史中的大事件，读过史书的人都知道其中一二，在皇家园林里，李君突然发难，率领尉迟将军击杀了两位亲兄弟，成功以后，李君亲自将消息告诉父亲。
父亲看着李君摆在当前的刀兵阵仗，知道儿子已经决心篡位，大势在侧，父亲只能忍着丧子悲怆，将帝位相授，自己顶了一个太上皇的好听名头，从此被囚禁在深宫。
据说，太上皇在盛世的皇宫里，是被活活饿死的。
而为李君斩杀太子的尉迟将军，后来也看透了李君阴险，抛下官位宫爵，隐居到湖边，做了一名渔夫，也算是全身而退了。
“简忧，还有两盏灯。”玲珑轻轻一句，让简忧蒙好相残灯，开启了下一段故事。
轮到第九盏灯，是一个麻木包裹，简忧小心翼翼的解开，取出包裹里的斧头。
斧头黝黑，透着隐隐寒光，没有斧把，不知孤独了几百年。
玲珑看着斧头，唇角微微苦涩：“简忧，我大概能猜出这盏灯了。”
之前简忧和玲珑说过四盏灯，这些灯，都是曾经陪伴皇权的物件，见证过皇权险恶，也见证过皇家历史都是用鲜血涂抹而成的。
玲珑虽然不算熟读史书，却熟知灯谱，灯影下离皇权最近的斧头只有一把……
“烛影斧声。”
玲珑给出心中猜测，简忧深深点头：“那一夜，烛影下的真相，恐怕只有这块顽铁才知道。”
赵氏从李氏手中夺过江山，天下太平了几年，有一次太祖大病一场，也许知道人生大限已经来临，所以夜召亲弟入宫，遣退所有宫人，在烛影下密谈国事。
宫人在窗外守候，能看到烛光映投在窗阁上的人影，酒席宴上，亲弟的身影始终不安，时而离席，时而端坐。
酒尽一半，听到太祖用斧头凿地的声响，并有笑声相随：“好为之，好为之！”
随后，再无声息。
当门阁再次被打开时，太祖已经驾崩，亲弟继承大统。
有人说太祖驾崩是亲弟下的杀手，也有人说是太祖将帝位传给亲弟，众口不一，真相难寻。
兄弟之间究竟说了些什么，房间里发生了怎样的故事，恐怕只有斧头和蜡烛才能知道了。
蜡烛早已燃化成泪，斧头是唯一的见证，而这个见证，却藏在简忧的包裹里。
“楚姑娘，既然真相不明，我也不去追寻。”简忧轻轻抚摸斧头，深深叹一句：“我给它取名为烛影灯，是否恰当？”
斧头不是灯，却被称作灯，这本来就不算恰当，但知道这块斧头是烛影斧声里的斧头，又觉得它值得这个名字。
“简忧，最后一块布里似乎都是灰烬，这些也是灯吗？”
“是灯，是真真切切的灯，是要烧毁江山的灯！”
在回答玲珑的时候，简忧双目有点泛红，谁也没想到，最令简忧动容的，竟然是这一包灰烬。
“我朝一位先帝酷爱灯影，有一位王爷投其所好，进献四季宝灯，布满整个皇宫。”简忧冷冷的嗤笑，继续说着往事：“这实则是王爷摆下的灯阵，灯里暗藏火药，将灯点亮之后，一把通天大火，将乾清宫烧个干干净净。”
说到这里，简忧倒吸一口冷气，看着玲珑：“幸亏皇帝在豹房里观灯，才躲过被弑君的噩运……楚姑娘，你猜皇帝在看到这把火时，说了什么？”
这包灰烬，估计就是乾清宫的灰烬，乾清宫就在京都，没想离自己这样近。
听了简忧的问题，玲珑摇摇头，静静等他说下去。
“皇帝大笑，夸一句好大一丛烟火，然后下命重重赏赐王爷，夸他献灯有功。”
这个答案，如此出乎意料，又如此合乎情理。
王爷敢在皇宫里摆下灯阵，一定是做好了反叛的准备，如果皇帝因此大怒，只会逼迫王爷谋反。
能继承江山的，并没有傻瓜，如果有，那也一定是装傻的。
皇帝很会装傻，于是赏赐王爷，用了一招缓兵之计，再暗自部署平反军队，最终将王爷的权势一举击碎。
用几句话讲一个故事很简单，简单的背后，却是你死我活的争斗，战死在沙场上的将士不计其数，皇位安定之后，又有谁来提起他们的名字？
“这盏灯，也有名字吗？”
“烟火灯。”简忧借用皇帝的好大一丛烟火，给这包灰烬起了名字。
原本以为是破烂的六堆残破，没想到真有六盏灯的故事，每一盏灯都让人唏嘘，不知心头是什么滋味。
简忧收起神伤，看着玲珑，轻轻一笑：“楚姑娘，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了。”
“好。”玲珑点点头，开始说起疑问：“简忧，你能在京都复建我的家宅，而你却并没有进入我家，我家里的布局样貌是云无心绘图给你的吧？”
“是。”简忧很直接，也不必抵赖。
玲珑低着眉目，轻轻苦笑：“所以，派云无心到我家里抓走我的人，也是你吧？”
“是。”
果然是这样，古州城里的再也不见，在简忧眼里，只是玲珑的一厢情愿而已。
“今天，安排我舅舅引我过来的，当然也是你。”玲珑转身，不再与简忧相对，暗自叹一口气，说出全部猜测：“你让云无心送我进京都，再安排我舅舅行相见之事，你能命令缉事厂三档头，也能指挥当朝二品官……简忧，你并不是普通的查案钦差，你到底是谁？”
“楚姑娘，我是当朝皇帝的亲弟弟，被册封为幸王。”简忧长叹一声，无尽萧瑟：“兄长体弱，至今没有子嗣，我是最有希望继承大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