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橙色的台灯散发出一圈光晕，我撑着头，笔尖在纸上落下星星点点的印迹，不知不觉间，好像连成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人仿若晨星，萦绕心间，千里不绝。
那圈光晕照着薛南祺手绘的珠宝图，他怕我不理解，还在一旁详细写了设计注释。那是一支步摇簪，上端正面嵌有并蒂莲，背面是玳瑁蝶翅，垂下的部分用琳琅的小颗宝珠串成。
而他在那朵并蒂莲旁写下八个字，力透纸背：缠绵合欢，永结同心。
他说：“子月，你能做一件喜服旗袍吗？”
为她吗？
我想起那天看不太清的照片，心里酸胀。
数天后。
我把设计好的图纸交给薛南祺：“中式旗袍讲究含蓄典雅，融进五十年代的西方元素，从裙撑和领口处做了改良，在分割线的地方用巴洛克风格设计缎带和刺绣拼缀。”
“这就是我梦中的设计，”他眼神明亮，一把抓住我的手，“心有灵犀。”
“缠绵合欢，永结同心。”我红着脸缩回手，小声道，“你教我的，并蒂莲的花语。”
他没听见，只是自顾自地低头看图纸：“她说得对，只有你才能赋予这个设计真正的灵魂。”
“对了，你为什么想到要以这个为主题？”
他的笑意忽地敛起，眼里那簇星火被浇灭。良久，他看向窗外：“是为了完成一个故人的心愿。”
又是那个她吗？
我忍住没问，也沉默地看向窗外的车水马龙，须臾间，一切归于沉寂。
款式图定下后，一切工序紧锣密鼓地进行，打版时修了两稿，样衣工把最终的版本交到我手里时，我才放下了心头多日的大石。
薛南祺的眉目温和：“高总监联系了一家时尚访谈直播节目，让我们两个上去，做一次独特的宣传。”
节目定在第二天，所有流程都在意料之中，直至大荧幕上亮出发簪和旗袍的成品。
“你们的联名品牌Mooncake首秀果然没让我们失望！”主持人话锋一转，突然抛过来一个问题，“那么我想问问Moon，之前那桩抄袭的新闻，对你这次风格的转变是不是有很大影响？”
我笑靥如花：“首先，抄袭这件事，我迟些会正式法律起诉；其次，我风格的转变，只是因为一个人。”
现场霎时鼎沸，我索性豁出去：“是因为我喜欢薛南祺，所以爱屋及乌。”
原本面带笑容的薛南祺突然僵住，他的表情出现了裂痕。主持人却很兴奋：“难道说，‘鬼才公子’沉寂三年才出山，是为了爱情？”
薛南祺向摄像机打了个手势：“抱歉，我不录了。”
全场鸦雀无声，过了几秒，我追了上去。薛南祺的步伐迈得很大，后台走廊空旷无人，我干脆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终于，他停住了脚步，留给我一个背影。
“你……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我道，“我向来敢爱敢恨，就当是我浪漫细胞太冲动。”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并蒂莲的主题，是为了完成一个故人的心愿吗？”他转过身，叹了口气，“这是她毕生的心愿，却是我迟到的弥补。”
那一天，薛南祺和我在磅巷石梯上从午后坐到黄昏，他压抑许久的心事，终于在那成荫绿树下伴着泛着泡沫的啤酒铺陈开。
“玛珊大师……”他灌了口酒，“是我的母亲。”
“喀喀……”我被呛到，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怎……怎么可能？师父从来没有向我提起过她有个儿子啊？”
“我爸也是做珠宝的，可惜我刚出生没多久他就逝世了。”他苦笑，“我从小就盼着子承父业，可是我妈的名气越来越大，我不甘心被人嘲讽是倚仗她的光芒上位，所以……所以我和她说，不准向任何人公布我们之间的关系。后来我一人去澳洲打拼，成了上了发条的工作狂，她也去了法国发展，我们见面的机会就更加少了。”
“这些年来，我们在公开场合有偶然遇见几次，可每次我都狠心只当她是陌生人。三年前她生病，打电话的时候说想让我去探望她，可那时我全心在忙一个珠宝展，敷衍说‘妈，我迟点再回去’。她说好，她会等我。”他涩声道，“可哪里还有迟点的机会呢？她等了很久的人是我，可是最终等不到的人，也是我。”
他以为母亲是小病小痛，并不放在心上，可是那时玛珊脑里的癌细胞已经大面积扩散。他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终生后悔。
“那……后来你为什么选择沉寂三年？”
“功成名就有什么用，走那么快又有什么用，到头来把她抛在身后，连自己爱的人都留不住。我这三年都在忏悔，罪孽深重，一生都洗不掉。”他说，“直到最近我去了一趟妈妈在法国的家，把她的东西再整理一次，才发现床底下藏了一个盒子，里面有一本日记本，还有一张未完成的设计图。我妈写了很多，写她和我爸的相知相爱，包括他们想要在纪念日做一个以并蒂莲为主题的联合设计。可是我爸走得太早，我妈伤心欲绝，最后便把这件事尘封。”
“直到她病重的时候，仍想着当初的愿望，只是她已经无能为力了。她默默地把心愿写在信笺上，希望有一天我能画完另一半珠宝图。”他看着我，“我知道你深得她的真传，所以想让你来完成这件喜服。”
“所以，你是为了完成师父的未竟心愿，才会回港？”我抱着双膝，冷得哆嗦，腾出一只手来揉眼睛，“那你直接和我说就好了，为什么还要兜这么大一圈？”
“你百般接近我，只是为了让我喜欢上你，引出我对这次设计的灵感……”我心如死灰，“薛南祺，并蒂莲是两颗联结的心，只有彼此相爱才能有真正好的设计，然而现在唯有我一人付出情意，你却是利用我。”
原来一切都只是他的计划，唯一的计划之外，却是我喜欢上了他。
薛南祺想为我拭掉眼泪，手却停在半空，终还是屈指收回：“我想以儿子的身份，一人去完成妈妈的心愿，所以才没有和你说出真相……接近你，走近你，最后……最后我也分不清是为了什么。”他的眉梢带着隐忍的痛苦，“子月，我已经因为自己的错失去过一个爱的人，我害怕拥有就是再次失去的开始。”
良久，晚霞已如萤火烁烁。
他带着枷锁，我亦有一把心锁。
他明明拥有钥匙，却不愿为我打开心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