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显然是没有想到玉贵人会在被带走之前说出这么一大段话来,脸色登时就变得十分难看。当初,她在族中挑选了玉贵人进宫,无非就是因为玉贵人是自己的内侄女,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虽然是都是同族,但到底也分远近亲疏,玉贵人是年龄合适的女子中,与她关系最近的了。而玉贵人自己,也是愿意入宫的。能够入宫成为皇上的妃子。为家里带来荣耀,甚至是将家族的荣耀传递下去,她那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
而且玉贵人生得好看,笑起来的时候两个甜甜的梨涡显得她十分乖巧可爱,太后只一眼便觉得这个丫头讨喜又讨巧。入宫之后,玉贵人也的确一直都侍奉在太后左右,每日殷勤地端茶送水,嘘寒问暖,实在是深得太后的心。可是没有想到,她的心里却是这样的冷血无情,这实在不能不令太后觉得生气,又觉得心寒。
太后原本还想过,玉贵人不管怎么说,入宫这么久,也的的确确是一心一意地服侍着她,且将她服侍得很好,所以,等过段时间,自己可以想个法子救这孩子。找个人替她假死,狸猫换太子,或者是干脆一场大火烧了慎刑司,然后将这孩子救出来,其实都不是不可行的。只是现在,自从玉贵人说出了那番话之后,太后便是彻底的心寒了。她不会再去动用任何自己的人去救玉贵人,她不是对自己心怀怨怼吗?那她还费这个力气去救她干嘛。就让她在慎刑司里好好受折磨吧,也该让这孩子尝点苦头了。
皇上听了玉贵人的话,脸色也很难看。玉贵人的诅咒实在是太难听了一些,几乎都可以说已经到了不堪入耳的程度。皇上冷冷地哼了一声,道:“皇额娘,亏得你之前还帮玉贵人说话。依朕看来,实在是太不值得了。她明知道皇额娘你帮了她,却还这样对您恶语相向,像这样不懂得心存感激的人,您对她真是太大度了。”
就像玉贵人走之前所说的那样,皇上和玉贵人之间并不熟悉,所以他根本就不了解玉贵人,平时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接触。如今,他听完了玉贵人的这一番怨怼之后,还以为她平日里在太后面前也是这样口无遮拦的一个人呢。绕是如此,太后还要帮着她说话,这如何不令皇上感到生气。所以,皇上他虽然乍一听是在夸赞太后仁慈,可实际上,他心里根本就是对太后也有了些微的怨言。太后其实也听出来了皇上的话外之音,可偏偏她又没办法解释,因为大庭广众的,如今这样的形势,她根本是说多错多。
这时,许久都不曾开过口的老太妃也悠悠地开口了:“谁说不是呢。我记得,那孩子临走之前,还说什么姐姐您最疼她了,说到底,还是姐姐你心肠好啊,妹妹我虽然在山里住了这么多年,和和尚道姑一起潜心修道,可要论起仁慈和不计前嫌,那我可真真是比不过姐姐你了。姐姐这样善待玉贵人这孩子,终究是真心错付了。愿那孩子能早些想开了,莫要真如她方才所说,心里存怨才是啊。”
太后听了老太妃的这一番话后,气得不行,可偏偏老太妃又是顺着皇上的话说的,倘若她这会子反驳的话,那岂不是就把皇上也一并给反驳了。况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众目睽睽之下,今日之事以后,太后可不想明日再传出一个太后与太妃交恶的流言。已经折了一个玉贵人了,可千万千万不能再把自己也给折进去了。
想到这儿,太后稳了稳心神,使自己的愤怒消下去了些许,然后才看着底下的众人道:“好了,今日之事,既然已有定论,那你们都便下去吧。记住了,惹事生非,诬陷旁人,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后宫众人都当引以为戒,今后,切不可再这样了。闹了这一出,都快到晚上了,都散了吧。回去之后,吃过晚膳,都早些洗洗睡,明日一早,还要来哀家这儿请安呢。”
太后的最后一句话一出,便有几个嫔妃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了。这天寒地冻的,本来就没有几个嫔妃是愿意过来请安的。尤其今日还出了这档子事儿,翠儿当着众人的面一头撞死在了柱子上,一些胆小的嫔妃头一次见到死人,早已是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连说话都不能了,不用猜也知道,等今日回去之后,定然是吃不下,睡不好了。还有孙妈妈,妙妙,玉贵人这三个人被当着众人的面拖下去,发落到了慎刑司,又是惹来一众惊慌。再此情况之下,太后却还说要让众人明日一早过来她宫里请安,这不是明摆着,她根本不肯体贴众人嘛。
从前皇后在的时候,倘若天寒地冻,或是酷暑难忍,都会让妃嫔们第二日不必来请安了。因为一些位份低,又住的远的妃嫔们,过来一趟实在是太辛苦了。像今天这样,倘若在的人是皇后,定然也会取消明日一早的请安,并私下里派去宫人好好慰问众嫔妃,送点东西过去,让大家不要因为今天的事情而太过惊慌,毕竟该过的日子还得过,该想开点才好。
凡事有了对比就会有失落,从前的皇后实在是太好了,待人接物都有自己的一套,所以众人服她,愿意听她的,就算真有个什么事儿,也愿意卖她一个面子。如今的太后所作所为实在令众人不服,今日又因这样偏帮自己侄女,不公不正,败了不少的好感,便更令底下嫔妃们气愤了。
老太妃显然也看出了众人心里的不情愿,心里微微一笑,面上却是不露声色,道:“姐姐,出了今日之事,嫔妃们定然大多都吓坏了,不如,就取消了明日的请安吧。让这些孩子们都好好回去睡一觉,好好休养休养吧。左右是日日都要请安的,少这一日,也不打紧。姐姐你觉得呢?”
老太妃的这番话,落在底下众妃嫔的耳朵里,那可真真是无比的妥帖了。她身居高位,却还愿意为众人着想,甚至是为了众人向太后开口,这实在是不能不令人感动。众人纷纷看向老太妃,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可这番话在太后听来。却是无比的刺耳。老太妃今日一而再,再而三地明里暗里顶撞她,早已令她不快,如今竟还要为了请安之事开口,这实在令她气愤。每日的请安是嫔妃们分内应做的事情,她一个太妃,有什么资格开口?还是替那些个嫔妃们开口,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做这个好人了!自己才是堂堂太后,自己都还没有松口呢,她在那儿一个劲儿地装什么装!
太后越想便越生气,她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妹妹可真是善良啊,果然,这在山里头修过道的人就是和哀家这种凡夫俗子不一样。可是妹妹恐怕是在山里头待了太久,有些事情早已忘记了。哀家要嫔妃们日日过来请安,其实都是为了她们好呢。如今正是冬天,倘若不出来走走,透透气,整日闷在寝宫里,反而是不好的,容易生病。她们多出来走走,自然强身健体,身体好了,太医院也可节省些开销,简直就是百益而无一害。”
太后这话一出,许多嫔妃都忍不住地要翻白眼。什么百益而无一害,既然这么好,那您老怎么不多出门走动走动,我们来请什么安啊,您老直接来看我们多好。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却是站不住脚,这口口声声的,竟也一点儿也不觉得害臊,当真是让人又气又恼。这样子一对比,老太妃的形象便瞬时又拔高了不少。
太后这会子头痛得厉害,便也管不了那这个嫔妃到底怎么想的了,摆摆手,道:“好了,哀家也累了,今儿个连午睡都不曾,真是累煞个人了。哀家年纪大了,体力到底不如你们这些年轻人,既然都没有什么事情了,那便都散了吧。好了,都下去吧。”
太后说完,便无力地摆摆手,让嫔妃们都下去。众人虽然心里有些怨言,但也无法,只好行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侍卫们上前带走了翠儿的尸体,我见玲玲站在原地,愣愣的,像是怅然若失,便知道她定然是吓坏了。方才她在翠儿死后,强装镇定地说了一大堆,现在,事情已成定局,她便再也装不下去了,傻在了原地。
早上一起来的人,之前还有说有笑的人,如今,却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这样的打击,不论换作谁,一时之间都是无法承受的。如果不是为了要救我,她们两个人也根本不会进宫。想到这儿,我便有些心疼和不忍,因为我总觉得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要复仇,我要为我的皇儿复仇,可我千不该万不该,把无辜的人给卷入其中,这是我最大的错。思及此,我忙将自己的披风脱下来,披在了玲玲的身上,并上前一把拉住了玲玲的手,想给予她一点力所能及温暖和安慰。
“我今日是坐了轿子来的,轿子这会儿就停在门外。我宫里离这儿不远,你先随我回去,我们喝口热茶,缓一缓,好不好?晚些,你要是想留下住也行,我去求皇上,你要是想回怡红院了,我就差人把你好好儿地送回去。你觉得呢。”我轻声问玲玲,唯恐自己的声音太重了,吓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