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小祖宗,我算是怕了你了,拿走拿走,别让我再看见你。”她一把把钱扔到地上。我一点一点地拾起来,忍住眼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麻将馆。
她,是我的奶奶,亲奶奶。
十岁那年,爸爸在一场车祸中丧生了,一年后,妈妈又改嫁给了一位香港富商。那个富商不喜欢我,亲戚们也不愿意收留我,我就像一个皮球,被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她手中。
她起初很不开心,总是对我说:“你个讨债鬼,缠着我做什么,有本事,你找你妈去啊。对了,人家现在可风光了,攀上了个有钱人,哪还会管你的死活啊,也就我倒霉,摊上你。”
每次听到这番话,我都很生气:她怎么能这么说我妈妈呢,我好歹也是她亲孙女,什么叫算她倒霉!但在她收到我妈的第一笔汇款后,态度就大不一样了,虽然也总是恶言相向,但至少不会再打我了。那个时候,我就常常想,将来,我一定要考一个离家远一点的大学,这样,就不用再见到她了。
我没想到,她会到学校里去闹。
那天她给我钱后,就破天荒地没在麻将馆里多待,而是早早地回了家,问我要来了那些要收费的复习资料。在埋头算了三个多小时后,她终于有了发现学校多收了3块钱。这一发现令她欣喜若狂,她拿着那些复习资料到了学校。
那3块钱,其实是学校吃的回扣。学校原以为不会被发现,可谁知,竟被她查了出来。这件事本来是学校的不是,但在她三小时的撒泼打滚大哭大闹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真是的,不就是三块钱吗,用得着这样吗!”
“就是就是,真没素质。”
“还好我奶奶不会这样,不然我就太丢人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奶奶。”
……
我那时才知道什么叫做“入地无缝”,于是我打死也没说她是我奶奶,可我的死对头于媛却不想就此作罢:“谁的奶奶?问问孙芷歆不就知道了。”
“于媛,你什么意思?”我问。
“什么意思?我可听说了,那个老奶奶手中的复习资料上的名字可是你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纷纷看向我。那些目光中,有嘲笑,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不得已,我只得去校长室劝劝她。
“算了吧,不就三块钱吗,就当打麻将输了还不行吗!”我不情不愿地说着。她听了,顿时暴跳如雷:“你个败家丫头,说得到轻巧。你知不知道,三块钱能买一斤白萝卜呢!去去去,上课去,这儿你别管,反正,这钱要不回来,我就赖在这儿,不回去了!”
说着,她就把我赶出了校长室。我站在门外,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想,我等不到考上大学的那一天了,我现在就要走。
等我整理好行李箱,正要出门,她回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话刚出口,她又立刻反应了过来,“哦,我明白了,你这是要去找你妈吧。是啊,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连你也瞧不起我了。也好,走了,我还能少操些心呢。”
我气得要破门而出,这时,头顶的吊灯忽然猛烈晃动起来,地也开始摇动。
地震了。
头顶的横梁掉下来,不偏不倚,刚好砸我脚上。这时,吊灯眼看也要掉下来了。脚被压着,我躲闪不得。原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哪知关键时刻,她却一把将我推出,自己替我挨了那一下。
我懵住了。待回过神想去扶她一把时,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也不知她到底怎么样了。我想。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向我走来。爷爷在旁边笑着,让我趁热吃。妈妈在厨房里做菜,爸爸在一旁打下手。
我看着看着,眼眶湿润了。
忽然,爷爷不见了,他的笑容被定格在了黑白相框中。爸爸也不见了,地上空留一个骨灰盒。门铃响了,她打开门,看见一群讨债的人。他们手拿欠条,凶神恶煞,活像古壁画中的小鬼。一辆宝马车开到了家门口,妈妈打开车门,跳了进去。我在后面一直哭一直哭,妈妈也没回头。转身,看见她直直地向后倒去。
我醒了,入眼皆是雪白。
我翻身下床,想去看看她,这时从门外走来一个护士姐姐。
“你快躺下,你的脚还没全好,不能走路。”护士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像妈妈。我问她:“她呢?”
她迟疑了会儿,道:“你跟我来。”
护士姐姐小心翼翼地扶着我,来到了她的病房前。她躺在床上,面如纸,眸如灰。
“她被砸得不轻,身上有多处伤痕,主治医生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强势惯了,我还从未见过她这样。想来,她也只是个年近古稀的普通老太太罢了,一时心酸,眼泪便滚落下来。
像是有心灵感应,她缓缓地转过头,对我招招手。
我走了过去,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了,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这辈子,也算是值了。其实,我不恨你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么能怪她。我也不讨厌你,你是我的亲孙女啊,我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讨厌你呢。只是我这辈子骄傲惯了,就不太懂得哄人,又恰逢一系列突如其来的变故,所以对你的态度就差了。我不爱钱,钱这东西,最是害人。我不给你钱,是想替你保管,等你长大了结婚时候用。你那么难看,脾气又差,要是不给你多攒些嫁妆,那还会有男人要你啊。我也不爱打麻将,我只是想假装你爷爷还在。你知道吗,你爷爷不喜欢我去打麻将,可他又说不过我,索性就什么也不说,在家做好饭菜,然后在我打得兴起时,叫我回去吃饭。我恼啊,可又没办法,总不能不吃饭吧,只得乖乖地跟他回家。后来我打麻将时,也常常在等,可再也等不到那熟悉的声音了。回到家,面对空空荡荡的房子,我就总是想哭。没了,才知道啥叫没了。以前,我总嫌他烦,现在,我倒宁愿他多来烦烦我……”
她念叨着,又哭又笑,我在一旁听得泪如雨下。
她走了,就在那天晚上。静悄悄的,谁也没惊动。
妈妈从香港赶了过来,问我愿不愿意跟她回香港,还说,她已经说动继父了。
彼时,妈妈有了身孕。我想,她现在一定过得很幸福吧,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要破坏她的幸福呢。
我谢绝了妈妈的好意。
偶尔,我也会去麻将馆看看。地震后,那里重建了。重建后的麻将馆比以前更大更好看了。只是,里面少了一个嗜钱如命,刁蛮跋扈的老太太。
不过没关系,时光记得你,我也不曾忘。”
我听了叶答应说她奶奶故事之后,不由得又哭又笑,道:“看来,你奶奶真的很喜欢你。你很幸运,能有一个这么好的奶奶。”
叶答应笑了笑,道:“是啊。有个人愿意听我说这么多的感觉可真好。你喜欢听故事吗?如果你喜欢听的话,不如我说几个故事给你听吧。”
如今小皇子不在我这儿,而皇上那边,我也已经做了所有我该做的了,接下来,就是看他自己的决定了,不过我倒是觉得,结果应该就是那样了,变不到哪里去的。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便点了点头,道:“好,你讲吧,我爱听的。”
叶答应见我说爱听,便立刻同哦说了起来:“台上的旦角搭着水袖,千愁万恨地唱着《游园惊梦》,软糯的嗓子如莲子汤一般美好。台下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满堂喝彩。突然,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冲了进来,片刻间,便将小小的戏楼挤得水泄不通。打头的军官朝台上的戏子微微颔首,表示歉意。戏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搜了一圈,一无所获。军官虽有不甘,此时也只好带人离开。待演出结束,已是黄昏时分,苏远航来到后台,想找戏子解释白天的事,谁知无意间听到了戏子与别人的对话。
“宋小姐,我今天听了你的表演,觉得大为惊艳。你的音色非常好,身段也不错,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国外进行正规的声乐训练,然后将国粹传播出去……”
苏远航挑开门帘,出声打断了男子:“她不会愿意的。”
对于这位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长衫男子先是一怔,继而看向宋清酒,目光里带着询问。
“谭先生,您先回去吧,等清酒考虑好了,自然会给您答复。”她的回答显然是不想挑明俩人的关系,谭西林也是个聪明人,道声“告辞”就走了。
“白天的事……”苏远航犹豫着开口,却被宋清酒厉声打断:“苏远航你什么意思,带了这么多人来,砸场子吗?我就不该请你来捧场这份礼可真是够大!”
苏远航自然知道自己惹得佳人不痛快,只好耐心地轻声哄:“早上有位政界要员被人暗杀了,我带人一路追踪,见他进了戏楼,这才闯进来。小酒,你别气了,我也是为了公务。”
她扭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可怜巴巴地盯着自己,沉默良久,终是败下阵来:“今天见你们进来,我心里七上八下,矛盾得很。既担心你们找不到他,又担心你们找到他。这些年,我随着戏班子走南闯北,一路流浪,如今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能让我安定下来,我真的不希望它有什么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