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黝黑的松林中散出一缕缕的雾气,半山坡上散落的几十户人家,烟囱里冒出阵阵青烟。一间老旧的木板房前,插着几根吱吱作响的松木火把。一群人围成圈,场地中间摆着一张桌案,上面摆着各种贡品,前面站着一对男女,右边跪着一家五口人。
女人很年轻,身穿红袄,肩上的披肩绣着金线,镶着各种闪亮的饰品,腰上挂着一串铜哨,手里拿着一只单手鼓。男人身穿皮袄,头戴貂帽,手里拿着一只文王鼓。两人恭恭敬敬的上香叩拜,然后男人站到左侧,缓慢的开始敲打手里的鼓。
嘭,嘭,嘭……随着节奏,男人开始哼唱起来:
“哎,哎,哎,日落西山那哎,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上了门闩,大路断了行车辆,小路段了赶路人,喜鹊老鸹奔大树,家雀蒲哥奔了房檐,十家上了九家锁,只有一家门没关那,扬鞭打鼓请神仙来,哎咳哎咳呦……
脚踩着地来,头顶着天,身穿衲袍,手拎着鞭,老君炉,走一番,金翅展,银翅颠,金翅能跑十万里,银翅能跑万万千,哎咳哎咳呦……
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二郎鞭,这鼓他不叫文王鼓,这鞭也不叫二郎鞭,先说鼓,后说鞭,先说鼓来不一般,木匠师傅选柳木,锛的砍的刨的圆,底下拴着八根弦,拴上了哪吒闹海紫金圈,里面拴上乾坤艮震坎离巽兑,八根弦那哎咳哎咳呦……
再说这小鼓鞭那一尺三,五彩的飘带耷拉下边,腰上一岔有个弯,举起来溜溜尖,双手一合响连天,打一下颠三颠,打三下颠九颠,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十八下,梁山一百单八将,共大一百单八鞭那哎咳哎咳呦……”
这是一场标准的跳大神活动,就是出马仙的请神仪式。男的一般是二神,女的是一神,经过二神的呼唤,请来的大仙会附体在一神身上,通过一神的嘴说出想说的话。
在二神呼唤大仙的过程中,一神会跟着节奏不停的跳舞,二神的节奏会越来越快,直到一神表现出一种癫狂状态时,二神就会提示大仙已经快要到了。
“我大喊一声,老仙家,我看你影影绰绰来到了,说来到就来到,好像撒上迷魂药。走七星,越七翘,拦住马头把嗑唠,老仙家来落马,辛苦有劳累多,辛苦劳累一边搁。或吃或喝对我说,红糖白糖可把抓,烧红二酒可劲喝,不知老仙你得意啥。”
此时的一神会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表示大仙已经附体了。再说话就不是自己说的了,而是请来的大仙在说话了。
“叫帮班要听清,老仙家我走的急,一路口渴直冒烟,旁的东西我不要,来点哈拉气,我挡挡寒风。”
这里说的哈拉气是指冬天人嘴里呼出来的热乎空气,听到这里所有围观的人,都要一起做出朝着一神哈气的动作。
接下来,一神二神会一问一答,唱出请来的大仙是谁,这位大仙会解释为什么来的是自己,然后开始解释请仙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过程里会提出一些要求,让这家人去做。这家人如果有疑问,是可以当场提出来的,大仙会解答,但是一般会附加一些条件。
最后,二神在唱着送神,一神再次跟着跳舞,时间就比较短了,再次剧烈抖动后,表示大仙已经走了。最后,在场所有人要一起按照二神指示的方向,恭送大仙离开。
一次完整的请神活动,大约需要一到两个小时,今天这场仪式进行的非常认真,足足进行了两个小时,把一神和二神累的半死,最后是被抬着进屋的。之所以这么卖力气,是因为出马堂的少堂主就在现场观摩。
原来,一行人离开龙井后,没有沿着大路直奔珲春,而是转向东面的一条小路,奔着图们江而去。郎光庭希望看看图们江边朝鲜人的实际情况,四兄弟也希望顺路看看船厂村的二十四块石。
据高成孝说,这二十四块石和出马堂有关系,但是具体是什么他也说不清,不过老堂主每年都会带人去寻访二十四块石,在东北一代已经找到了十几处了。
进山没多久,就遇到了三个行人,哨兵盘问之后,高成孝竟然认识其中的两人。他们就是今天请神的两位主角,是这附近知名的出马仙,另一个人是龙岩村的人。
大部队留在大路上扎营休息,一行人跟着来到了龙岩村,看一场出马仙的表演。多数人之前都看到过请神,但是像今天这样正式的都是第一次看。
此时,众人已经回到了村长的家里,这是村子里唯一的砖瓦房,大家聚在一起议论着。
陈君秀盘坐在炕上,幸福的靠着郭云涛,疑惑的嘀咕起来。
“我以前一直都认为请神是骗人的,可是今天看完之后,我觉得那个一神好神啊!那么年轻,一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大仙上身后说的话不可能是她自己编的。而且说的前因后果简直准极了,他们是跟我们一路来的,事前也没时间向那家人打听啊!涛哥,你说他们是不是真的请来了神仙啊?”
郭云涛幸福的看着媳妇,“一会,你问问老道,他肯定知道。”
张坦之这时正被村长拉着说话,旁边的王啸林笑着接过话头,“大才女也有露怯的时候啊!”
陈君秀不满的说:“好像你明白是的!”
王啸林靠在郭云涛的另一侧,信誓旦旦的说:“所谓的大仙附体其实就是一种潜意识下的行为,西方早就对这个事做了很多研究了。”
杨玄明也凑过来,“啥潜意识不潜意识的,我就知道,想当一神是要经过严格训练的,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行的。”
王啸林不甘心的进一步解释说:“你们问问新衣姐,那些发疯的病人是不是也会说一些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事情。”
正在和郎步摇聊天的葛新衣闻声看向这边,看到所有人都在期待自己的答案,就大大方方的说:“是有,不过不是所有人都会发疯,西医认为人脑里的意识活动是分层次的,深层的就是啸林说的潜意识。至于为什么有些人会把深层的潜意识表现出来,就没人知道为什么了。”
杨玄明嘟囔到:“啥是意识啊?”
王啸林不满的说“就是你的一个念头,一个想法。深层的想法,就是你自己还没表达出来的,还不知道的,但是脑子里已经有了。”
杨玄明摸摸脑袋,“我去,自己还不知道的想法,通过跳大神就能表达出来,这也够神的了。”
张坦之走过来,好奇的问:“你们在说什么?”
陈君秀抢着说:“老道,你说说这跳大神是真的吗?”
张坦之发现众人都盯着自己看,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不过路上高成孝和我说了一些,加上我自己的理解,我就简单说说。”
张坦之认为出马仙都是通过训练出来的,肯定不是真的有大仙附体了。但是整个请神的过程其实也不是完全受控的,大神在进入附体状态后,会说什么事先是没人知道的。
这看起来很矛盾,既然没人知道,那不就是真的吗?怎么又说不是大仙附体了呢?原来,想成为一神要具备一定的条件,一般是在小孩子时候就接受训练,挑选孩子的标准有三条:不爱说话、有过痛苦的经历、爱说梦话。
这样的孩子训练之后,就能够轻松的进入请神的状态。训练时,主要是学会大量的唱词,唱词里包含了大量的神仙故事。这些故事里面暗含着一些规律,出马堂总结出的规律是九病十八灾。
九病是指常见的九种会请神的疾病,十八灾是指十八种常见的灾害。解决方法里有五送八寻,五送就是要求请神的人家通过五种方式送东西给大仙,八寻就是要求人家通过八种不同的方式找东西给大仙。
这些内容一般的出马仙在学习时是不知道的,都是通过学习唱词慢慢体会的,能悟出多少就看个人资质了。唱词是惊门的前辈设计编写的,之后历代出马堂堂主,要不断的修正完善。
听到这里,王啸林忍不住插话说:“我明白了,这不就是找到那些有精神分裂迹象的孩子,然后通过训练,让他们可以在诱导下出现精神分裂吗!”
众人都被他说愣了,这精神分裂不就是疯病吗!
葛新衣帮忙解释了一下,“严格的说不算事精神分裂,现在西医用人格分裂这个词。就是潜意识里有两个完全不同的自我,平时就是普通人,分裂出来的人格会在特定的情况下表现出来。”
这时,请神的一对男女过来拜见少堂主了。原来,他们是一对父女,女孩的姥姥和妈妈都曾经做过一神。现在女孩子出师了,母亲就不再出来了。
陈君秀拉着那个女孩聊了半天,张坦之和那个父亲聊了几句,他只是底层的一个二神,对出马堂的事了解的也不多。夜已深,众人散去,各自安歇了。
在到达出马堂之前,看了一场出马仙的请神仪式,众人对珲春的期待更大了。惊门能影响人们的信仰,并把萨满教改造成满汉通吃的形式,也是所有人之前都不敢想象的事。出马堂还会有什么更神奇的地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