琬衣呢?怎么回来这么久都没见到她?
我连忙扯开话题。不能再想胡思乱想了、不能再回忆以前了,眼睛长在前面,就是为了让我们朝前看的,不是么?清醒点吧林静如,抱着回忆能过一辈子么?
慌忙中写完,才发现,自己居然用的是“回来”。回来是个很温暖的词,有家才能有回可言。终究是想太多了,颜凛就算是家,也不再是我的家了。
颜凛把我的逃避和慌张看在眼里,却没揭穿我。
“琬衣这几天都不舒服,吃完饭我带你去看看她吧。”说完他宠溺地轻捏了下我的脸,“不是说饿吗?走吧,先去吃饭。”
因为我不能说话,颜凛不会看唇语,为了不用我顾着写字耽误吃饭,颜凛一顿饭也没说几句话,说的也都是陈述句和祈使句,不用我回答的那种。
尽管吃之前已经饱了,但我还是尽量往肚子里塞食物。颜凛为我做的第一顿饭,我一定要多吃点再多吃点……最后当然是颜凛打断我的,看到我的速度渐渐慢下来,他就招呼人把菜都收走,换上花茶。
“一次不要吃太多,对胃不好。如儿要是喜欢,我以后天天给你做。”
我望着颜凛,这样深情的男子,被我负过依旧不计前嫌地爱我宠我的男子,我林静如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糟蹋他呢?你说,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来了,给了他希望,又让他失望,我凭什么?
所有的纠结歉意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我摊开他的手,认真地在他掌心写下:对不起。
颜凛反手将我的手包在手心,轻轻的柔柔的。“不要紧的如儿。”
这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他的心碎掉一地的声音。心理作用,绝对是心理作用!
我起身拍拍坐皱了的衣裙,也顾不上他不会看唇语,强笑着说了句:我去找琬衣。然后急急忙忙往外走去。
我是鸵鸟,以前是,现在也是。不想面对的事就把头埋到沙里,心里默念: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听不到……就算知道我一个人当鸵鸟会让很多人难过,我也还是没学会勇敢地面对这个残忍的社会……
我当然不知道琬衣在哪里,事实上我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刚刚只是为了躲避那些暧昧的、情愫暗生的场面才逃出来的。
颜凛没有追出来。我不知道原来当年我的出走并不是一个人走,还把他的心也带走了。可是却在四年后在他面前把他那脆弱的心一下子打碎,他有勇气面对我一次的逃离,却没办法接受再失去我一次。我不知道我逃离现场后,颜凛双肘撑桌,脸深埋在手里,没人看得到他的表情,也没人看得到那一地血淋淋的心的碎片……
拿着纸问了好久才知道琬衣在哪里。顺亲王府里的下人都不是一般的下人,他们只是挂着下人的头衔在这里监视颜凛的人。所以他们看人都带有一种探视,让人很不舒服。
琬衣住的是一独立的院子,看来颜凛并没有把她当下人。这是,爱屋及乌吗?想多了想多了……
我甩甩头,往院子里走去。前庭里种满了黄色的花,还有几株枝叶茂盛的梅树。
想起高中学过的《西厢记》里的那句“碧云天黄花地”。文里的崔莺莺日盼夜盼心念念地等着张生高中状元归来迎娶她。此情此景,莫名其妙地就会觉得,这里的女主人,应该也是等爱之人吧……
咳咳,扯远了。话说,我虽然在乱想着,脚却丝毫没停歇。
事实证明,这年代所有住所的建筑都是一个结构的。一座建筑物,进去是大厅,一边是饭厅一边是偏厅,偏厅进去是主人房。当然,偏厅也是有门直接进去的。而客房和小灶通常分布在主建筑物的两边。
主建筑物敞开着门,大厅里没人,我便“悄悄”地向偏厅走去。不是我这么没礼貌不打招呼就进屋,实在是没看到人,而你我都知道,哑巴是没有办法大大声地问“请问有没有人啊”之类的。
偏厅也还是没有人,主人房和偏厅用一珠帘隔着。房里一人斜靠在床上,一人跪坐在床沿的脚踏上。看不清样子,却大致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琬夫人,您多少吃点吧,最近几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要不,再找那天的大夫来瞧瞧?”
“我实在吃不下,先放一边吧,我饿了自己会拿来吃的。你也不用伺候我了,去照顾公子吧,我们俩都不在身边,他想唤个人都没有。另外,说好了以后不要叫我夫人的,还是叫回我琬衣吧。”
“琬夫人说什么话呢,您是王府里唯一的夫人,以后必定会成为王妃的。还有,夫人放心吧,是公子叫我来伺候您的。公子听到夫人不舒服,很是紧张呢。”
两声叹息。
一声是琬衣发出的,一声是我发出的。
我像偷听了什么秘密的孩子,匆匆忙忙跑到外面。琬衣她们口中说的公子应该是凛吧,琬夫人、顺亲王妃……
来之前还想着自己一次又一次地辜负这么个深情的男子是件多么罪过的事。原来我还是想多了。看来凛是真心对琬衣好,而不是我一厢情愿以为的“爱屋及乌”。我应该高兴的不是么?凛和琬衣同时得到幸福……
可是,我为什么有该死的酸溜溜的感觉?
拿出金针,撩起衣袖,狠狠地往自己的手臂插针。这是惩罚。林静如,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拿在手里的果子,自己不吃,却又不分给别人吃,怎么可以这样?
整整衣裙,扬起笑脸,重新走回去。这次我在大厅外重重地敲了门,直到有人应声而来。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那张写着“我找琬衣”的纸条递给屋内出来的那女子看。写之前想了好久,最后都还是决定写“琬衣”,而非“琬夫人”,我始终吃着该死的干醋。
可是屋里出来的女子,应该说是小女孩,没有看我的纸条,而是直直地盯着我看。
沿路来时被各式各样非下人的下人盯多了,可是还没有像眼前这个小女孩一样的。她看我的眼神里少了探究,反而,多了激动和热切?
我认识她吗?这是我脑子里跑出来的疑问。不过,不用质疑,我肯定不认识她的。这个顺亲王府里,除了颜凛琬衣和安王,我哪还有认识的人……
那个小女孩激动地望了我半天,然后就是更激动地向我下跪。“如姐姐!”
“如姐姐,我是乐生啊!当年是如姐姐好心将我和哥哥托付给安王爷照顾,哥哥和我才不至于沦落街头当讨饭的。如姐姐的大恩大德,哥哥和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女孩说着就要磕头。
我一脸茫然,听得云里雾里的。只是看到她跪下来,我条件反射地蹲下来和她平视,也及时制止了她磕头。
我不是sage,我讨厌被人仰视;当然,我接受的教育和我强烈的自尊心都让我同样讨厌被人俯视。所以,无论你是皇帝天子还是所谓的奴婢奴才,在我眼里都是一样平等的,只是有钱和没钱的区别。不过这里的人都被奴化得太厉害了,我也没心思跟每个人说教去,所能做的就是不让自己被他们同化。
见我不吭声,那个叫乐生的小姑娘扯扯我衣袖,“如姐姐,你还记得乐生吗?”
我摇摇头。虽然不想伤她的心,可是我真的想不起有这么一号人。
乐生沉默了一下下,然后就扬起清澈的笑容,“如姐姐不记得也不要紧,反正乐生和哥哥这辈子都会忠于如姐姐和安王爷的!”
傻瓜,要是有一天我和安王爷反目,那你站在哪一边呢?我笑,很想这么问眼前这个单纯的女孩。不过最后还是作罢,自古来那个“我和你妈掉水里你先救哪个”的问题已经害死不少好男人,我又何必拿个同句型的没意义的问题来为难小孩子呢。
见我笑,乐生笑得更开心了。半天后才恍然大悟然后一脸惊讶地说:“呀!见到如姐姐太兴奋了,竟然忘记了如姐姐是来找琬夫人的了!姐姐,乐生这就带你去见夫人!琬夫人见到如姐姐肯定很高兴!”说罢便拉着我进去。
我脸上的笑容没变,心却在听到那一句又一句的“琬夫人”后痛得那么清晰……
琬夫人……
我在偏厅等着,乐生给我沏了茶就去请琬夫人了。
刚刚来去匆匆,现在才有时间看清这个偏厅。其实,也还是那样,就一正常偏厅的样子。床榻、桌椅、贵妃榻、立柜、各式摆设,还有主人的题字或者名家书画等等。
只是,偏厅正中的那幅画,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颜凛之手。所以不能说是名家,只能说是名人。很奇怪,尽管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那画是颜凛画的。就像脑子里输入了一个程序,只要你不删除,就算很久没用,重新运行时还是一样能用。我以前以为自己的听力很厉害,总是能轻易把人的声音记住,总是很容易在一群人中透过声音辨识某一个人。现在才发现原来在视觉记忆方面也很厉害,哈哈!
别人的偏厅里通常是挂一些山水田园、果实丰收或者百子千孙图,比起正厅那些八骏图、百鸟朝凰图、花开富贵图等等就更休闲更家居。可是,这里却很别致地挂了幅人物像。
一个黄衣女子面朝花海,一群彩蝶萦绕美人。
黄衣女子基本上是背对着观众的,只看到不到四分之一的脸,样子是完全看不到了。可是我却固执到死心眼儿地认为,那个是我。
“小姐!”
琬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直到她唤我并跪在我脚下,我才回过神来。
我赶紧扶起琬衣。今天的人都怎么回事,一见人就跪。
琬衣显然很激动,平时一向内敛的她突然抱着我,带着哭腔说:“小姐你终于都回来了!琬衣知道小姐福大命大,肯定会好好的,肯定会回来的!小姐你回来真好!……”
说实在的,我没想过琬衣会这么激动,我以为她会和凛一样那么冷静那么自然。她的激动,倒显得我的平静很冷血。
轻轻拍拍琬衣的背,给她擦着满脸的泪水,并拉她坐到我身边。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哭得跟小孩子一样。
琬衣努力止着哭,而我坐在她旁边认真地瞧着她。
对一些太熟悉的人就有这么种奇怪的现象。总是能一眼就认出她/他,可是当你仔细瞧她/他的时候,却发现她/他长得跟你一直认为的有点不一样。
就像我现在看琬衣,突然觉得她很漂亮。那种很纯的美。并非妖艳的美,不是睿智的美,也不是高傲冷清,就只是像泉水一样纯纯的朴素的美。
只是,这美好像有点,病态。我才发现琬衣的脸很白,白得有点青,苍白的那种白。
琬衣你哪里不舒服啊?怎么不找大夫?
我写道。
“小姐,你怎么……不说话……”琬衣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问。
嗯,我不能说话很久了。
对别人我是说:我哑了。可是对着琬衣,曾经同生共死的好姐妹,我实在做不到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哑了”完事。
琬衣用手捂着嘴,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惊讶了很久后,用双手握住我的手,轻声安慰着我说:“小姐不用担心,公子一定会找大夫把小姐治好的。”可是我却从她口中听出了颤抖着的不确定。
我微笑着对她做了个口型:不要紧的。
为了避免在这个伤感的话题继续下去,我赶紧回到最初的问题。不断把写着“琬衣你哪里不舒服”的那纸在她面前扬来扬去。
琬衣接过纸,下意识地就拿起我放在桌上的笔来写,可是笔在手上弄了半天都没懂该怎么用。
我掩嘴偷笑,夺过她手中的笔,写道:笨蛋!你又没哑,直接告诉我就是啦,干嘛要写?
一语惊醒梦中人。琬衣也才发现这个问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小姐担心了,琬衣只是受了点风寒,今天睡了很久,差不多好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写道:要保重好身体。
“小姐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好吗?”
我点点头,没写什么别的。
然后一切就静了下来,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只是被她握着的手才让我们知道对方的存在。
琬衣是第一个没有问我这些年来经历了什么的人。这点上我很感激她。
通常别人问我这些,其实都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揭我的伤疤。尽管我已经放轻力度,可是毕竟是伤疤,就算表面装得再好,揭开的时候还是会痛。我是个习惯乐天的人,所以如果不是必要,我都不会主动想起痛苦的经历,而那些美好的回忆却会一直在脑海里盘旋,陪我度过黑暗的、苦闷的每一个日子。
沉静了一会儿后琬衣先开口:“小姐走后公子一直……”
我离开后没人欺负你吧?
我急急忙忙写道。琬衣的话刚开始就被我打断了。尽管知道琬衣并不会在我面前说她和颜凛多恩爱,但我还是不想听琬衣说颜凛。因为这会让我不自觉地想起那三个字——琬夫人。颜凛的琬夫人。
“没有,有公子在,怎么会有人欺负我们。小姐放心吧,永晴宫的大家都好好的。”琬衣一边说着“好好的”一边眼眶湿润着。
我低下头。果然我走了,很多人是要跟着受苦的。如果真的是好好的,琬衣怎么会哭。
我反过手握住琬衣的手,心里千百遍地默念着:对不起……
后来琬衣跟我讲,德妃在我走后不久就死在了望尘宫,应该是被毒死的;我离宫将近一年时皇后被废,之后颜凛没有再立后,后宫无后的状态一直到废帝。她还说,新儿离宫前已经能骑马射箭、琴棋书画也很厉害了;又说元铭本来都已经在帮着父皇的忙在处理一些朝中的事了,如果不是一夜朝变……琬衣避重就轻地讲着我走后宫中发生的事,只是因为我的阻挠,她没再提及颜凛。
我一直嘴角噙笑听琬衣回忆历史,那些曾经很熟悉的人,曾经斗个你死我活或者没着良心联手的人,现在听着却觉得无比遥远。离开那个皇宫四年,离开他们的世界四年,重新听到这些,感觉像四年前我又穿越到别的世界,现在重新穿回来,中间空白了四年。
后来看到乐生给琬衣端来粥,我监督着要琬衣喝了半碗。琬衣很像当年的我,多吃一点都会难受得吐,所以我就没再逼她吃了。和乐生一起把琬衣安置到床上睡下,叮嘱了乐生好好照顾琬衣后,我就以不打扰她休息离开了。
站着琬衣的院子外,我茫然地看着陌生的环境,周围连一个能问路的人都没有,我该怎么走回自己的客房?
“如姐姐!”
乐生的声音仿佛天籁一样响起。我转过身,刚好看到乐生向我行礼。
“琬夫人说如姐姐不认得路,差我来给如姐姐带路呢!”
我笑着摸了摸眼前小孩的头,望着琬衣的屋子“说”了声谢谢。
路上乐生吱吱喳喳地给我讲着顺亲王府里的事儿。讲得最多的自然是颜凛公子和琬夫人。
她说公子喜静,静静地在莲花池边赏花作画、静静地在树荫底读书抚琴,连在厨房摆弄的时候都是静静的。她说,琬夫人也是静静的,静静地陪在公子身边,他们可以一整天都不用说一句话,可是琬夫人总是会知道公子接下来想做什么。
所以,原本名以上她和琬夫人都是公子的贴身丫鬟,其实实际上只有琬夫人一个。
乐生说,琬夫人其实比那些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琬夫人有时候会和公子一起弹琴,她的歌是乐生没听到过的天籁;她说琬夫人还会做各种各样好看的玩意儿,她给公子准备的睡袍浴袍都很简便舒服,不像安王的复杂繁琐。。
说到后来,小丫头还笑嘻嘻地凑到我耳边说:“其实我就知道,琬衣最后会成为顺亲王府里的王妃!”
我的脸在笑,可是只有我知道,这笑容到底有多么的公式化。
乐生你怎么会来顺亲王府的?
逃避问题的一种途径就是转移话题。吃不到的葡萄的酸的,很酸很酸。
“是安王爷派乐生来的。乐生之前一直是安王妃的贴身侍女,安王妃待乐生很好,教会乐生很多名门小姐才能学的才艺。而哥哥是跟在安王爷身边,现在也已经是安王爷的贴身侍卫了。”乐生自豪地说。
“两个多月前安王爷说交给乐生一个很重要的任务,就是来伺候并且保护顺亲王。当时乐生不知道谁是顺亲王,也不明白为什么顺亲王身为堂堂亲王却要乐生这个小角色来保护,那些王爷们不是都很多贴身侍卫的吗?”乐生说到这里,一副同情的样子,“来了之后,才发现,顺亲王府很大、人很多,却不像安王府上每个人都对安王爷和王妃惟命是从,顺亲王府里的下人好像都比主子要大,不是乐生胡说,这个王府里,真心对待公子的只有琬夫人和乐生。”
那同情的表情突然变为开心,“乐生还差点以为是因为顺亲王人很不好,所以才会大家都不喜欢他。现在发现公子其实人很好,脾气很好,从来都不把我们当下人的,不让我们叫他王爷,要叫他公子,不让我们自称奴婢。有时候还会煮美食给琬夫人吃,然后安生也就沾了光。”
“乐生从未想过会有主子给自己煮食的一天呢!”
我以为转移话题就不用听“公子和琬夫人”的故事,原来我只是给了乐生一个更大的讲坛……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否在笑,是否在听,是否在郁闷。像一桌子的人边看新闻边聊天边吃饭,不知道饭是什么味、不知道新闻报道什么、也不知道在聊着什么。
乐生眉飞色舞地讲着公子和琬夫人的故事,感觉我和颜凛两年都没颜凛和琬衣两个月过得丰富。
“如姐姐刚刚见到夫人偏厅里挂着的画吧?那是公子画的呢!居然没有画出正面都能把夫人画得那么传神,公子真的太了不起了!”
我想笑,笑不出来。点点头,连自己都不知道点头是什么意思。
“不过夫人那天穿的是粉色的衣裙,不懂公子为啥把夫人的衣裙画成浅黄的。乐生觉得,夫人还是穿粉色好看。”
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穿什么颜色画什么衣裙都不关我的事。
“如姐姐,你住在哪里呢?”乐生赶上来,把我叫停了。
我想了想,摇摇头。
乐生吧嗒吧嗒地眨着眼睛,“那乐生要把如姐姐带到哪里啊?”
哪里?顺亲王府里的哪儿我都不认识都不知道……叹了口气,写道:去有秋千的地方吧。
偌大的王府里我只去过四个地方:有秋千的园子、我的客房、不知道哪里的饭厅、琬衣的住所,也就只能去那个有秋千的园子了。
“噢,原来如姐姐被安排住在静园。公子经常都呆在静园的,府里就静园里有一个秋千。不过公子说过没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进去。可是静园一直都没人住……”乐生说到这里夸张地打了个冷战,然后凑到我耳边小声说,“可能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
静园,秋千,白熊,留空……
嘴角扬起的同时,折射着夕阳光芒的液滴从眼角掉落……
乐生把我带到静园后就离开了,她本来要在静园陪我的,不过想到她害怕静园的“鬼怪”,而且她还要回去照顾琬衣,我就让她回去了。
顺亲王府不是皇宫,所以静园也不是永晴宫。这里只是命名为“静”的一个院落,建筑跟别的院子没两样。
不一样的就是那个秋千,还有屋里的摆设。大厅里挂着一幅刺绣,绣着这个朝代里我独家发行的Q版龙。还摆着一些手工粗糙的布娃娃。偏厅连通房间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珍珠风铃,最大的那颗珍珠上很恶搞地画了个笑脸,一如我的作风。偏厅布置得很舒服,以软塌为主,榻都是淡色原木,上面的软垫都是清新的粉色外罩。一张特别大的贵妃榻摆在了窗边,歪在那里看书或睡觉都肯定很舒适。桌子茶几全都摆在榻的旁边,伸手就能拿到吃的。
床上坐着两个大大的熊,一个是白白胖胖的北极熊,一个是黄黄胖胖的大维尼熊。维尼熊恢复了它的黄色,不再像在皇宫时硬要穿着不称心的明黄。
房间里挂着很大的一幅画,是我最后一次御前献舞的特写,阿拉丁裤子、金色宽腰带、白色抹胸、蝴蝶披肩、肚脐上镶着的红宝石、手腕脚腕上叮叮当当一大串的镯子……动作很飘逸,笑容很妖媚,眼神很专注……
只是看画,都仿佛把我带回四年前。听到台下人的抽气声就偷笑,看到颜凛纵容的笑容就足够让心放晴。
我抱着白熊,和维尼并排坐在床上看着那幅写真画,全神贯注地,发呆。
太阳下山了,天开始暗了。然后,那个穿着象牙白衣袍的男子出现了。
“如儿怎么躲到这里来了?”
这里不是你为我准备的吗?
我微笑着抱着熊站起来,心里在问这个问题,却没写出来,天太暗,写了也看不到。
乳白的衣袍、明亮的眼睛,在越来越暗的背景里越来越亮。如果他不是我熟悉的男子,我绝对会以为自己见鬼。
我看不到颜凛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否看到我在笑,一如四年前的只为他露的微笑。
不明所以地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下意识地挣脱。颜凛收紧臂弯,用几近乞求的语气轻道:“一会儿就好。”
这个本来温存的时刻,最后还是被我破坏了。我轻轻推开颜凛,大步离开那暗得让人容易犯罪的房间。
颜凛跟了出来,然后两人并排走着,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
就算哑了后依旧话量不改的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想了很久,停下来想说“我饿了”的瞬间,颜凛突然开口问:“饿了吗?”
我点点头。两人依旧并排着走,他没像白天一样牵着我的手。这样刻意地保持关系,让我放心,但是并不觉得开心。
晚饭乱七八糟吃了一通,满桌子都是我喜欢的菜,可是吃不出什么味道。
吃完晚饭我就提出回房了。一个人发呆,也比两个人尴尬好。
好好洗了个澡,身体的疲累洗掉了,心里的又该怎么去洗?我开始后悔,或许我就不该来,我就应该好好呆在冷家庄等哥哥归来娶我。既然四年前选择离开,今日的回来又算什么?
刚洗完澡,头发都没擦干,一个“下人”就悄无声息地进来了。
“下人”单膝跪地,用恭敬但不卑不亢的口吻说:“静姑娘,皇上密旨,宣静姑娘明早启程进宫。”
他说“皇上”的时候我还一直以为是颜凛,因此还跟“启程进宫”联系不上,颜凛明明就在这里啊!半天后才反应过来,颜凛已经不是皇上了,皇上也不再是颜凛了……
“下人”走后不久颜凛就进来了。我还保持着那对着“下人”单膝跪地的位子没反应过来。本来只打算偷偷看看颜凛过得好不好而已,结果让颜凛会错意、差点破坏了颜凛和琬衣的幸福,现在还得去面对颜浩。
北上之前,颜浩是誉王爷、是颜凛的哥哥、是我曾经喜欢的人,可是现在,他变成了一个我讨厌却又恨不起来的人。因为他伤害过我,又伤害颜凛。把颜凛的皇位夺走还要软禁他,我真想问问颜浩,他就那么喜欢权势吗,他的位子会坐得舒服吗?!可是因为曾经喜欢过,所以恨不起来。所以我这辈子就不该去见颜浩,见了会左手想扇他一巴掌右手又制止左手。
颜凛解开我用布包好的头发,一下下地给我擦着头发。
我琢磨着要不要告诉他颜浩宣我明天进宫的事的时候,他就先开口了:“明天我陪你进宫吧。”
我猛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因为太急,忘记了他不会看唇语。
也不知道他是这句正好看懂了,还是猜对了。颜凛笑笑,扳过我的身体,继续给我擦着头发。“从你进京城起,皇兄就知道了。隐卫不是白养的。只是,”他轻叹了口气,“皇兄还是念在我们夫妻一场,让我们聚一聚。”
什么意思?我又猛地转头,岂不料颜凛正给我梳着头,而我这次太激动了,一扯差点扯掉一大撮头发。我揉着扯痛的头皮,五官皱皱地堆在一起。
也因为扯痛了头,这个话题没有继续下去。颜凛没有回答,我乖乖坐定定,没心情再问。生怕再扯一次,整张头皮都被扯下来。
梳完头后颜凛给我披上衣服,说到外面坐坐。
月光很好,清风很凉。不过怕写字不够光,他还是点了两盏灯。天很高云很轻,人很静。颜凛说出去坐坐,果然只是坐坐。
其实……
本来想写:其实这四年里你有没有想过我找过我?可是最终觉得这样问太自私,明明看过皇榜、明明知道颜凛打锣打鼓地找过我,自己都还是爱上别人,如果不是这个巧合,现在估计都在别人的怀抱中了。我有什么资格去问颜凛这个问题呢?!
所以,写出来的,最终变成:其实,我准备跟别人成亲了。
“我知道。”颜凛淡淡地应了声。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他居然是这个反应。这次见到的颜凛真的很不一样,好像整个人淡漠了很多,对任何人和事都无惊无喜,没有除淡然外的反应。
对于他的这个反应,说实在的,失望,总是有一点。
顺理成章地“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就算是你爱上我之前,我抱你的时候你都不会躲开的;闹脾气的时候你是愤愤地推开我,而不是像今天那样,躲开。”他淡淡笑着,摸摸我的头。“如儿是最有资格得到幸福的人。那人一定会好好待如儿的。”
颜凛像个大哥哥一样跟我说着这些什么幸福不幸福的话。他的眼里除了火光外我看不到别的东西,他的语气除了淡还是淡,可是,明明说完那些话后他就没开口了,我却产生幻听:
“我已经没能力给你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