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亭子说起来其实倒是也算不上是特别隐蔽，不过是刚巧在花园一个假山丛里半遮半掩若隐若现，如果不是刚巧慕云墨从这条路上经过，慕子安又刻意是要见她，才探出身子来的，也是不易发现的。
慕云墨站在凉亭，双手还端放在小腹前，垂着眸子，神情有些晦涩阴沉，半晌，一阵凉风吹来，慕云墨微微打了个激灵，这才仿佛回了些思绪，眨了眨眼睛，也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冰凉，无奈地两只手轻轻互相措了一下，这才抬脚往外走。
正是下着凉亭的台阶，却是不知是不是方才站久了，脚也有些麻了，这石阶毗邻假山，上面竟是也生出了些苔藓，当即就是脚边一滑，慕云墨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微微闭上了眼睛，不忍心去看，心下都是已经做好了要摔一跤的准备了，只求着这冬日厚实的衣服，能让她不那么痛。
只是还不等她真切地摔下去，便是跌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一双坚实的胳膊牢牢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扶了起来。
慕云墨睁开眼睛，下意识去看，正是一双熟悉的，带着几分责怪宠溺的眸子。
那眸子的分明生得极为清亮淡雅，眸底似乎粹满了远在天边可望而不可即的星辉，便是就那么静静不懂，也独有一份清冷的曦光，只是偏生这人是个阴阳怪气的，眸子里也大多都是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硬生生也衬出了几分邪肆来，只是眸底的疏远和冷漠还是清晰分明显而易见。
只是偏生这般一双眸子看着慕云墨时，便是带着时时刻刻的珍重宠溺和化不开的珍视小心。
“怎得走路不看路？这要是摔倒了，可是有得你痛的。”封江清将人扶着站好，伸手去牵慕云墨的手，就是忍不住又皱了皱眉头，刚闭上的嘴，就是又继续呵斥道，“手怎么这么凉，这么个小破亭子，你站了多久？王府的亭子里都特意放了暖炉，也不见你常去。”
说着话，封江清就是将人的两只手都牵了过来，包裹在自己双手的手心里。
说来这大抵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异了，封江清这人也算是从小习武，舞刀弄剑的了，按理来说，手也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粗糙才是，但是封江清的手倒是可用是冰肌玉骨来形容了，封江清向来也白，手自然也不例外，他的手倒是也细嫩，倒是仿佛是从来没有被碰过刀剑的，一直都是娇生惯养长大一般。
慕云墨便是有些无奈，“方才是慕子安想找我说话，多聊了一会儿罢了。”
感受到这人手里热乎了些，封江清才牵着人往外走，“他找你，有什么话聊得，你若是不喜欢，直接将人送去官府就是了。”
那样只怕是慕远京就要杀了她了。
慕云墨笑了笑，没应声，转了个话题道， “你怎么来接我了？事情都解决完了？”
封江清好气地看着慕云墨，“你看看如今都夕阳西下了，本王也该放他们回府了，都是些他们故弄玄虚地积压下来的事情，索性都积压了这几日了，再积压两日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惯是会偷懒了，倒是忘了，楚王爷原本就不是个会乖巧做事的人了。
“你明日也是该要上早朝了吧？那我们也早些回去用膳，这几日赖床都赖惯了，小心明日早上可是起不来要迟到了。”慕云墨乖巧地跟着封江清的步子，柔声道。
两人走了两步，正是看见含笑的冷香和两个正经严肃站着的锦衣卫。
慕云墨就是不由得多瞅了那两个锦衣卫一眼，看来这楚王爷在，果然是不一样的。
慕云墨这么想着，殊不知两个锦衣卫此刻心里却是正在打怵。
“他们两个倒是挺听话的，事情办得也不错。”慕云墨笑着同封江清说道。
封江清也是多看了两人几眼，自然是明白慕云墨的意思的，“不错，回去放你们一日假，日后便多跟着封笔墨隐做事吧，王妃既然看重你们，你们也多往前院来，多为王妃做事，保护好王妃安全，可明白了？”
两个锦衣卫当即就是跪了下来，“是，属下遵命。”
封江清点了点头，才扭头带着慕云墨继续往前走。
两个锦衣卫对视了一眼，以前听王爷下命令，可是鲜少说过这么长一串的，看来王妃果然是不一样，日后还是要抱好王妃的大腿才是，封笔统领说过，做人要会灵活变通，识时务者为俊杰。
慕云墨眨眨眼睛，看着封江清。
“年关到了，这几日朝廷正忙，你若是出门，只怕我很少能陪着你了，封笔和墨隐也有锦衣卫的事情去做，你身边带着几个人我也放心。”封江清解释道，不然他可是才也不想见着有臭男人往自家王妃身边儿凑得。
两人说笑着，就是回了王府。
府里丫头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还是西北那边儿跟着回来的厨子，跟着大军，也是昨日才到，听说就连鬼谷子也是极为喜欢这个厨子，今晚也是极为用心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
封江清和慕云墨两人用膳，也向来不喜欢别人在身边伺候，冷香便是和丫头也下去用膳了。
冷香刚是出了院子，就瞧见远处大树下封疆提着食盒，靠着大树，看见她出来便是眸子一亮。冷香脸红了红，还是走了过去，也不知是封疆说了什么，冷香神情便是忽然激动了起来，也顾不上说一声，转身就小跑了下去。
封疆也不生气，静静地看着她，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只是看着自己的手里的食盒，就是有些忧愁了，看来是要过会儿再去热一次了。
不多时，便又见着冷香欣喜若狂地跑了回来，就是要进去见慕云墨，封疆便是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我说冷香姑娘，王爷王妃在吃饭，这王爷也是知道的，却是没同王妃说，你这个时候进去只怕王爷要不高兴了，再者他们好好吃着饭呢。”
冷香这才冷静了些，封疆拉着人进了边上的小偏房，里面小桌上摆了些饭菜，都是冷香素来爱吃的。
“你也趁着时间吃饭，陪着王妃跑了一下午了。”封疆温声提醒道。
这下倒是两人独处的时间了，冷香这时候才觉着自己手腕间还有些热热的，正是封疆还捏着，顿时脸就红了，微微挣开了封疆的手，自己还很是有些不自然得地走了过去，闷头吃起饭来。
封疆坐在了一边儿，嘴角也缓缓勾出了个带着暖意的弧度。
封江清和慕云墨刚是用完膳，封江清还捧着杯进来刚贡上来的君山银针的茶叶喝得舒适的时候，倒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刚是要开口。
门口冷香就大步进了来，“王妃，好消息。”
封江清咂咂嘴，端起了茶杯，又抿了一口。
慕云墨放下茶盏，好奇地看向冷香，“嗯？”
“南絮清醒了！”
听了这话，慕云墨便是愣了愣，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微微默了默，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便是站了起来，露出了一抹极为欣喜的笑容，“真的清醒？”
冷香点点头，“骗王妃做什么，是下午照顾她的丫头没注意，南絮出去玩，撞到了脑袋，也是因祸得福了。”
这倒是也有可能，许是刚巧撞到了脑袋里的哪根神经，或者是原本影响到她神智的哪处的淤血或者什么，也都是有可能刚巧治愈她。
当下慕云墨也是再坐不住，站起身来，“去看看她。”
好在慕云墨还能记得旁边坐着的封江清，抬眼看了看他，“那王爷先去沐浴吧，我去看看南絮。”
封江清轻哼了一声，正是多有不满的样子，但是还是道，“快去吧，早点回来，打好灯笼，注意看路。”
慕云墨想起下午的事情，也是有些尴尬笑了下，抬脚大步出了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留着封江清在远处，似乎是觉着手里的君山银针都凉了苦了许多，他就知道会如此，若是早先就告诉她，不指定连晚饭都不能好好吃了。
想着，封江清站起身，走到了衣柜前，去找里衣。
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仿佛是透露着几分可怜的味道，看来没有王妃帮忙准备沐浴的一晚，是有些空虚的晚上。
另一边，慕云墨大步赶到了南絮的院子，进去的时候，南絮正是坐在床边，边儿上有丫头正在给她喂粥。
南絮见着慕云墨过来，也是眼睛瞬间就亮了，转身就是要动作下床。
慕云墨两步走过去，按住了她，自己坐在床边，“没有这些虚礼。”
南絮的头上还绑了绷带，大抵是下午那么一撞，也是实实在在撞着了，慕云墨看着，就是问道，“头上可是还好？”
“嗯，上了药，如今已经不疼了。”南絮能见着慕云墨显然也很是高兴，“都是我不好，这段时间让王妃担心，现在我都好了。”
边儿上的丫头见着她们彼此有话说，碗里的粥也喝了个七七八八了，当即便也自觉退了下去。
“你好了就好，只是这几日也不要太累了，多多休息。”慕云墨关怀道，神情显然很是放松了下来，显然南絮能好，也是叫慕云墨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南絮也应了声，听着慕云墨一直碎碎嘱咐着，心下也只觉着温暖，她跟着慕云墨那么久，自然也知晓慕云墨这人骨子里是冷漠的，能如此也是将她真切放在了心上，往前都是她自己多想了，还将自己绕在死胡同里，走不出来。
这般想着，看着慕云墨脸上满满的笑意和欢喜，便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泪，“王妃，以前都是南絮不好，都是南絮让你担心了，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多了。”
慕云墨顿了下，轻轻叹口气，拿了丝帕出来，擦了擦南絮的眼泪，“你既然知道错了，还要知错能改才是，日后也不要再犯了，不然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让你撞破头的机会了。”
说起这个，南絮也是忍不住忽然笑了下，她也还是像是个小孩子一样去捉虫子的时候，不小心磕在了边儿上的石头上。
几人又是聊了几句，南絮便是不停开始有些犹疑着。
“怎么了？”
南絮顿了顿，还是忍不住纠结着试探着道，“王……王妃，柳尧岑他……”
还不等南絮问完，慕云墨就开了口，“他已经死了。”
死了？南絮还忍不住有些怔忪。
“嗯，前不久西北战乱，有他的一份，刚巧他也在西北，王爷和凌明月联手，他也必死无疑。”慕云墨温声道。
原来如此，这么说起来，一时间南絮倒是也有些心下复杂了。
“怎么回事？”慕云墨皱了皱眉头，问道。
南絮手心攒了攒，“我心智降低的这段时间，也是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想起了不少事情，我应该是小时候与他见过，还帮过他，那时候他应该是离家出走，我给了他些吃食和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隐约间仿佛记着他说过日后会找到我的，只是没想到，再相见……会是这幅样子。”
听着，慕云墨倒是也紧紧抿了抿唇，她猜想过他们之前应该是有过什么故事的，如今这么听来，这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南絮忘记了这些事情，柳尧岑的性子也被养得歪七扭八，能看出柳尧岑是对南絮有着真切感情的，只是这表达方式却是因着性子错大了些。
慕云墨拍了拍南絮的手，“他已经去世了，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要想太多了。”
南絮只是觉着心下复杂，柳尧岑那么待她，她却是不可能喜欢柳尧岑的，只叹了口气，看着慕云墨，笑了笑，“嗯，南絮往后守着王妃就是了。”
看着南絮这般仿佛是看破红尘，不准备再嫁人的样子，慕云墨自是觉着心疼，但是眼下却也不是提的好时机，日后慢慢劝导着也就是了，想到这里，慕云墨也安抚着笑了笑，“好，但是这几日你还是好好休息。”
两人又是说了不少体己话，慕云墨又帮着南絮把了脉，重新开了些药方，这才离去。
慕云墨离开之际，冷香倒是也带着下午刚给慕云墨的两个锦衣卫，驾了辆朴素的小马车出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