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村,李子牧不是第一次造访,每次来,都像午夜停留在树梢的风,除了安阿姨,没人知道他来过。自从安阿姨被他取走了那部分记忆,偌大的吉安村,就似乎再也找不出他的痕迹了。
这一次是例外,他不想戴帽子,不想戴太阳镜或口罩,不想故意躲着人群走,不想笔直地到达目的地、不敢东张西望。自从他的心意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宝宝表露出来后,他就恨不得把整个地球变成他的大海,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已经脱胎换骨,是向阳成长的人鱼,将永远告别那晦涩、阴暗、悲凉、血腥味浓重的过去。
他看着在视线中起起伏伏的带着金白色光晕的太阳,嘴角泛起笑意。
“快点!”他催安宝宝,那颗太阳此时正浮动在宝宝的肩头。
他张开双臂,将她从墙头抱下来。
“您千万别告诉我,我一个吻换来的就是爬墙。”
“目光如豆!如果没有爬墙,你现在就该被包围了,你是打算耐心回答他们乱七八糟的问题,还是带着他们一起去拜访街坊邻居?或者说,有更糟糕的打算,干脆挡镜头砸相机?”
“可是,”宝宝困惑:“早晨讨论时,我们不是要光明正大吗?”
“光明正大地公示爱情与私人生活被干扰是两回事,呆鹅!”李子牧在她额头上轻弹一下,越过她的肩头,向不远处端着箩筐,呆望着他两的花白头发的老妪点了下头,宝宝见了,赶紧挥手问好:“奶奶,早上好啊。”
“是宝宝吗?”老人颤巍巍地问:“宝宝回来啦?”
“是!”宝宝愉快地回答:“昨晚刚到家!”
“跟前那是谁?你爸爸?”老人有些糊涂了,说着不靠谱的话,勾起宝宝心底的一缕哀伤,不过,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不是,是男——”
她语塞。
“奶奶,我是她男朋友!”李子牧接过她未完的话,补充地喊。老人没听清,侧耳问:“啥?”
“男朋友!未来要结婚的老公,一起吃早餐、一起赚钱养家生娃、晚上要睡到一张床上的那个人!”他喊,这次,专门处理了声音,隔着长长的巷陌,老人听清了他的解释,连连称好。
李子牧感慨万千:“这位奶奶,很久很久以前,曾给过我两个馒头吃。”
“欸?”
“就发生在最不幸的那天。”李子牧眼眶不禁有些湿润,正要说什么,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
闪光灯突然扫来,宝宝惊愕,拉起李子牧的手就跑:“闪!”
镜头下,及时捕捉到了安宝宝和李子牧乍被打扰的那一刻,女孩一脸震惊,颇有亡命之徒的意味,男孩则好像对着镜头微笑,眉眼间,都是决胜者掌控全局的自信。
“再来一张!”
狗仔不罢休,抱着相机,跟进巷子里来,打算再抓拍几张收官。
两人经过老人,李子牧手掌快速在老人面前晃了下,一些碎碎的东西出现在他的手心,闪进老人家门廊的片刻,那些小东西跟着李子牧的手势欢悦舞动,居然变成了一条蛛丝般若有若无的线。
已经跑出几步的宝宝又折身回来,好奇地拨弄:“这是果冻拉面?”
“是记忆!”李子牧说着,将线弹出,在阳光投下的金色条纹里穿梭,消失在老人苍白的发间。
“你,修复了她的记忆?”宝宝瞠目结舌。李子牧淡然一笑,突然,空空的双手间粘出无数的丝:“猜猜,哪条是你的?”
宝宝选了一条,手指触过去,却只是虚无地穿越了,然而,就在那一刹那,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正在建筑工地上筛沙。
“选错了。”她有点失望。
“这是一个被工地耽误的画家。”李子牧遗憾地撇撇嘴:“阻挠梦想的因素太多了,而成就梦想的因素只有一个。”
“是什么?”
“你这么聪明,猜不出来吗?”
宝宝一愣,不需要联系上下文,单从他宠溺的表情中就得出了答案,于是,她佯装无聊地叹声气:“我猜,不会又和酸腐的情话有关吧?”
“你的石灰脑浆偶尔还有能搅动的时候嘛。”
“你这样说真的很过分。”
“抱歉,我要为你的迟钝道歉了。”他说,截取了另一条线上的片段换到建筑工的记忆里:“不过,我也可以让他以这种方式梦想成真!”
他这一个自鸣得意的动作让宝宝在大开眼界的同时也内心为之一颤,她似乎可以想象到许多年前,一个小男孩在以爱的名义下取出小女孩的记忆,在这一条条虚无地丝线中删减加工、用别人的记忆填充、修改,于是,当这个女孩沉入睡眠时,是她自己,而她再睁开双眼时,已经是无数碎片拼凑起来的人。
她究竟是谁?
安宝宝,你究竟是谁?她自问。
擅自改动别人的记忆,你做得很娴熟啊。她在心里对李子牧说,手指拨过那些虚无的线条,仿佛拨过了自己的记忆……
“低头!”李子牧说着,手指向她额头探来,宝宝赶紧照做,顺利的,他那危险的手指触到了最先追上来的狗仔头上,瞬间,狗仔植物人般呆站原地,一个比小米粒还小的东西从他大脑中被牵引出来,而他对此毫无知觉。
李子牧拿下他的相机,检查了里面新拍的照片,自认为这位娱记小哥的拍照技术不赖,舍不得删,干脆放回去。
“走。”他说。
这只小小的小米粒记忆就被他牵引着,两人穿过老人的院落,与大黄狗问候,被成群的鸡追着跑,爬过墙头,跳到另一个巷陌,李子牧才把这个小小的东西交到宝宝手里。
“拿着它。”
“我又不是人鱼,怎么可能拿得了?”
“你若有足够强大的意念,就能拿得了。”
在李子牧的鼓励下,宝宝半信半疑地伸手去拿,然而,尽管她屏息凝气,集中注意力,把所有的心念都集中于指尖,可惜的是,对人鱼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事,身为人类的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子牧松手,小米粒立即穿越实体的墙壁,瞬间回到主人大脑,门廊外呆掉的娱记小哥立即回神。
“你平时就是这样操纵别人的记忆吗?”宝宝勉强挤出笑意,暗地里一直劝说自己:安宝宝,淡定,再严重的事情也要一码一码地归类好,你的事今晚就会解决,至少眼下,要心无旁骛,不受感染。
对,说白了,今晚之前,是安宝宝最后的样子,要享受每一分钟,要享受每一秒,因为今晚,会天翻地覆,今晚,一切都会颠覆。
当转过脸来时,她笑得灿烂。
对的!宝宝!你喜欢这个男人,尽管今晚之后,你可能不喜欢,你可能会恨,还可能会更糟糕,至少目前,喜欢!
“这就是我的能力,只要你愿意,你就能更了解我,”李子牧并没有觉察到宝宝心理的变化,他调皮地挤挤眼:“现在,你更了解我了!”
穿过纵横交错的巷陌,跑到离家三百步开外,再回头看时,仍然可见狗仔们赖在安记手工的店铺和院子周围,有的抱怨发牢骚,有的抓耳挠腮四处打量,有的干脆就在对面的小吃店里坐下,点了特色小吃开直播,还有的耿耿于怀摆弄相机。
又有几个被安阿姨拿着扫帚扫出大门。
“我们昨晚才到吉安,今早就有狗仔堵门,消息传得比火箭还快!”宝宝摸出手机,那边老妈急坏了,又不敢大声嚷,掐着嗓子问:“你们在哪儿呢?”
“妈,我们已经出来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
“爬墙出去的。”
“哎哟哟,”安阿姨慌里慌张地埋怨:“你怎么能让小牧爬墙?伤到他怎么办?没伤到吧?”
“妈,我是您女儿,您咋不怕伤到我?”
“好好,在你马叔家等等我哈,咱们聚会地点就选在他家了!”
“我妈让咱们去马叔家。”挂了电话,宝宝如是说,回头看,李子牧正在人群里张开双臂,而周围的人流仿佛都没看到他似的,从他身边来来往往,那些从人们大脑中被牵引出来的半透明小豆,不断地在他身边更迭。
他挤眉弄眼,做了几个小丑讨好观众的动作,逗得宝宝忍不住想笑:“停下,你这样子好怪。”
“最怪的人是你。”他招手:“过来再亲我一下,我就保护你。”
“干嘛?大庭广众下……”见人们对怪异的李子牧视而不见,反而诧异地看着她,宝宝一阵尴尬,便赶忙举起手机,佯装正在打电话:“不要,刚刚已经……”
“那是热身。”
“呵!厚颜无耻!”宝宝肾上腺激素飙升,音量也不免提高了几分:“牧先生,请问哪里有把舌头伸进人家嘴里的热身?”
周围路过的人都惊异地侧头,有几个女孩还笑出声,窘地宝宝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文字勾起了她短瞬的回忆,短短几秒间,本着一触即散的念头,她天真地送吻,李子牧浅啄,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破开她的唇,她的齿,直触她的舌尖,勾魂似的撩动一圈,在她反应过来正要凶狠痛击时,李子牧已经抽身而退。
这家伙,看着一本正经的模样,居然满肚子坏水!不知是羞,是恼,还是气,安宝宝脸红地像熟透的果子。
要亲亲,要亲亲,还是要亲亲,一言不合就要亲亲,他简直就是接吻狂魔,幸亏现在关系还不确定,要真恋爱了,结婚了,自己的嘴巴不得被他啃烂?果然这事还得慎重一点。她心里琢磨。
李子牧勾勾手指头,宝宝装作没看见,窘地抬不起头,像个满地找钥匙的人。
“要被狗仔们包围了哦。”他提醒,宝宝猛抬头看去,居然又有一路娱记,共两人骑着单车向她快速蹬着脚踏而来,一个急刹,脚尖刚落地,相机已经举在眼前,对着她按下快门。
“怎么样?拍到了吗?”
“拍到了拍到了!”镜头中,宝宝正朝着双臂张开李子牧飞奔而去,看得稍年轻的那位兴奋不已:“哇,不得了,简直就像爱情电影的撒糖时刻——哎,你看,我照相技术不错吧?”
年长的那位检查自己的摄像机,不可抑制地发出一声惊呼:“咦?”
本来已经掐准了的安宝宝,在镜头里却神奇消失了。
“笨蛋,曝光过度了啊。”
“说谁笨蛋呢?”年长的那位正欲呵斥,突然,他打了个寒噤,紧张地向四周扫视一圈,又扔下单车扒开人群四处搜寻,年轻的那个不懂发生了什么,追在他屁股后询问。
“唔,不见了,都不见了,一点影子都没!”他左冲右突,最后狂奔十几步,抓住年轻人镜头里出现的几个路人。
“你们刚才看到李子牧了吗?”他充满期待地问,招来的却是嫌弃地恶骂:“神经病吧?”
镜头里的路人都抓遍了,还是没人见过李子牧,他们的表现好像李子牧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年轻的那个这时也有点胆寒了:“哥,这不可能啊,难道只有咱两见到他们了吗?”
“鬼说!”年长的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刚才你拍照时有看到李子牧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没人看到李子牧,照相机的镜头里却出现了他!
“哥,我怎么感觉咱两好像是在拍鬼影呢。”
“闭嘴!李子牧,怎么可能使鬼?一定是哪儿搞错了!可是……说不通啊!”他不甘心,举起相机朝着人群里毫无规章地一阵猛拍,另一个秒懂,也举起相机跟着拍,每个角落,每个商铺,每个橱窗,人群……
他两甚至跑到二楼,对着人群俯拍,他们坚信,只要追得够快,相机捕捉地更周全,就一定能再次发现李子牧,而那时,他们就能验证发生在李子牧身上的诡谲之事。
“有了有了!在这里!”镜头里,李子牧出现在他们同一楼层,宝宝紧挨着他,两人好像正在随意逛。
可是放下相机,又看不到了。
“鬼啊,李子牧是鬼……”年轻人牙齿打颤,惊恐的双眼望着眼前:“哥,哥,我们会不会被发现了?我们刚才要做什么来着?”
“你记不记得……”年长的眨眨眼,糟糕的是,他忘了他要说什么,也忘了刚才说了什么,转头看小年轻,也正迷茫地望着他,相机挂在他脖子里,内存卡里,除了些无关紧要的照片,再无其他。
“奇怪,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你要上厕所。”年轻的说。
“是吗?”
“是啊。”
“嘶,收紧括约肌——还真有点尿意了!”他拍拍年轻人胸膛,折身去找卫生间:“既然到了这里,眼睛放亮一点,万一偶遇李子牧呢。”
“呵,我喜欢偶遇,偶遇总有猛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