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在平时,面对寒诺的反驳,元致远早已跳脚骂娘;可此刻,他抬眼迎着寒主司的视线,倒是神态自若。他从怀中摸出一叠纸,双手捧上,高声道:“此乃刘六郎通过万通钱庄提取银钱的记录,分别是出自洪家、陈家、高家、梁家,这一点,寒大人可以传万通钱庄的赵老板前来作证;死者刘颖的心口,有被猫抓伤的痕迹;而根据言若公主所言,当日在慈庵暗害她的人,心口正被玄猫抓伤。这一点,大人可以传言若公主及玄猫的主人李盗酒前来作证。”
他吐字清楚,条理分明,很显然准备的很充分。可这些证据是早已有型的,再加上李盗酒手中的那份名单,足可以定刘、元二人的罪,之所以迟迟没有下手,怕的是敦亲王与张相会因此而联合起来逼迫圣上。
秦亮将那叠记录捧上公案,寒诺看也不看,只说:“本官知道了,会亲自查证的。这些时日,还请元公子不要离开皎城,随时听候传召。”
元致远将身体跪的板直,问的十分直白:“寒大人不看小生呈上的证据,是不相信小生所言,还是心中早有决断?”
寒诺眉峰一凝,“元公子在教本官断案?”
“小生不敢。”元致远微微低头,“只是小生从前与寒大人有些过节,在寒大人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若是因此而误断了案,便是小生的过错了。”
寒诺瞧着他半晌,笑了。短短时日不见,这个元致远的变化也太大了,得亏他如今能忍得住脾气;只是不知道,这背后指点他的,究竟是何方高人。
更确切地说,是哪一个无赖。
“提刑司只有公案,没有私情。”寒主司轻轻浅浅地一句话,表明了立场。
那元致远倒也不再质疑,只说:“寒大人的为人,小生自然是相信的。希望能看到刘六郎伏法的那一日。”
寒诺点头,“根据元范供述,他与刘六郎是共犯,元公子只找到了刘六郎的罪证,难道就没有找到关于令尊的东西?”
元致远不慌不忙地答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小生为朝廷尽忠,势必要大义灭亲;可古语又常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父母育养教导之恩?小生深知家父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不敢为其求情,却也没有那个胆魄大义灭亲;既然此案是相互牵连,若是刘六郎伏法认罪,家父自然也难逃追责,全在寒大人深明大义。”
寒诺定定地瞧着元致远,见他神情从一开始的愤懑,已经转为十分平静;而那些话,就像是事先在他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说的滴水不漏。他想了想,又问:“万通钱庄的记录一向不为外人查看;公主受伤发生在深宫之中;而刘颖的尸首还停在提刑司,这些证据,你又是从何而来?”
元致远答:“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想查,自然有方法查到。”
寒诺再问:“元公子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只要有钱,任何证据都能拿到?”
元致远默了片刻,方答道:“大人莫要误导小生,小生所言的证据,是指本身就存在只是不易为人发现的,并非指的弄虚作假;水过留声雁过留痕,只要是真实发生的,总能有迹可循,作假证也是同样的道理;小生只是把证据呈现到大人面前,至于真假,需要大人判定查证。这不正是提刑司的职责吗?”
寒诺笑道:“看来,经由上次的教训,元公子是认真研习了《六律》的,知道的还挺详尽。”
元致远道:“吃一堑长一智,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若是没有其他事,小生先告辞了。”
寒诺点头,只等元致远离了宪司,他才将满脸笑容一收,沉声道:“找两个机灵点的人,盯紧了他,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
秦亮立时反应过来,“怪道小人总觉着这元公子怎么突然间变机智了!”他立即招了两名差役来,嘱咐他们换了装跟上元致远,看看他都和哪些人接触。随后又问:“大人,您觉着,背后这人会是谁?”
“不好说。”寒诺抬手拿起案上的几张记录,随手翻看,“此人对宫中发生的事一清二楚,还能拿到万通钱庄的出入账记录,让元致远对他完全信服。他不仅头脑灵活,且对《六律》十分熟悉,对本官问案的习惯也十分了解,不像是李盗酒所为。”
“大人的思维转换,整个皎城不出其二,除了世子,恐怕只有一人能跟得上您的思路了。”秦亮沉吟着,抬眼看着寒主司,后者也正看着他。“左相的公子,张萩。”
寒诺与那张萩只是一面之缘,却不止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想起李盗酒曾经说过的话;李盗酒说整个皎城能跟得上他的思维的,恐怕只有张萩;如今再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他对于此人倒是十分好奇。
一个能颠倒是非的诡辩奇才,面对如今皇后禁足、元范自首牵连刘六郎、洪家自顾不暇的局面,他又会如何收拾善后?
“如果真的是他,大人可千万要小心了。张公子心性难定,连张相都拿他没辙,倒有几分像世子爷。”秦亮担忧道:“那可真是个笑面虎,惹不得。”
寒诺将记录收入袖中,道:“有时间好生查查宪司里的人,刘颖心口上的抓伤,若非从王府流出去,便是从宪司流出去的。”
秦亮闻言面色一变,寒大人接管提刑司后,宪司内一应人员的调动都是交给他负责,并未插手。若真是从宪司流出去的,他是第一个难逃责罚的。
见他不语,寒诺起身道:“这几日本官因私事告假,宪司里的一应事务都是你在打理,忙不过来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提刑司执掌刑律,拥有对四品以下官员的提刑之权,有人千方百计要在这里安插人手,令人防不胜防,就连本官都无法,你也无须介怀。”
秦亮道:“大人虽如此说,小人实在是惭愧。”
寒诺俯身整理案上的东西,一面道:“何乾是个可造之材,只是心性尚未定,你平时多指点他些。”
秦亮道:“说起何乾,从昨儿一早便不见他;近来何家发生了太多事,他整日里精神恍惚,小人也没在意;接连两位姐姐惨死,熙贵人又受此困顿,小人想着,是否让他回府休息,等这些事情过去了,再去提刑司也不迟。”
“昨日一早不见?”寒诺凝眉沉思片刻,“着人去何府问问,看他是否在家,若是在府上也便罢了,若是不再,务必找到他。”
秦亮更是不解,“难道大人怀疑,何公子会遭遇不测?”
寒诺道:“昨日何月华之死有蹊跷,本官怀疑,是有人威胁逼迫她。”
秦亮顿时明白过来,又招来差役吩咐人去,想了想,道:“还是小人亲自走一趟吧。”他刚到门口,又回身来说:“今日一早隋大人来过宪司,说是要看刘颖的尸体,因大人吩咐,小人拦着不让见,隋大人便又回去了,还说让小人转告大人一句话,说是敦亲王对于刘颖的死十分在意。”
寒诺点头应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敦亲王在意的,不是刘颖的死,而是刘颖死在他的府上,而且很有可能是死在李盗酒的手里;这也就是说,无论刘六郎这一劫是否逃得过去,有了这杀女之仇,他对这位主子可能就没那么忠心了;这也就是,为何邱逸棠要将这桩杀人的案子,拼命往火云身上塞的原因。
火云是张皇后的贴身宫女,她杀了人,等同是张皇后杀了人;如此一来,刘六郎便会怨恨上张觅;可此案中,火云已经画押认罪,一应的罪名承担下来,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难道说,是担心刘颖的尸体上,会残留什么线索,导致这个案子出现另外的结果?
如此想着,寒诺折身便往敛房去。正看到方五满面疑惑地从敛房出来,便问:“怎么了?”
那方五见是他,行了礼后,便开了敛房的门,请他去看刘颖脖颈下那条伤口,“大人看这条伤口,这里的肉被切掉了一丝去,整体看上去是被人从正面抬手一剑划开的;但您细看上下两边,下面的切口明显是斜着的,而且这个倾斜的角度还很大。”
寒诺顺着他的话看了去,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杀人者所处的位置,比刘颖要低许多?”
方五点头,又将刘颖的身体抬起,从下方的冰棺里取出那柄杀人的剑来,将上面凝结的冰棱子翻到寒诺跟前给他过目,说:“大人请看,如果在事先在剑刃上凝上冰块,剑刃入体,冰封便会随之破坏伤口的形状,从而隐藏很多信息;而且现在是夏天,冰块极易融化,融尽了血液里神不知鬼不觉。寒姑娘验尸时伤口还是新鲜的,还有诸多鲜血,故而很难发现。就是小人,也是在尸体被冰冻好几天后,伤口被凝固成形,才发现异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