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绝境
陈心昭2019-12-16 17:433,172

  有人看见终归不好。柳莺莺立刻指挥手下人将江沉舟捆到附近一闲置的仓库里。

  仓库里摆满了无处可送的货,灰尘密布于各个角落,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可以啊妹妹,在茶馆里说我的事儿赚钱,我不得不说你这赚钱的法子,还真是独辟蹊径呢。”柳莺莺拿了丝绢垫于身下,然后顺势坐在一货箱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江沉舟。

  此时江沉舟被绑在椅子上,干涸的血液将她的双唇封在一起,令她连讲话都有些困难。

  她艰难地舔舐着受伤的口腔内壁。刚才那一巴掌打得不轻,她半张脸都肿得老高。

  “对不起。”她费劲地张开嘴,哑声说话。她本不想露怯,然而伫立在旁的打手还是令她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就完事儿了?”柳莺莺忍不住笑了,“你当是小女生过家家酒呢?”

  江沉舟一阵轻颤,无言地垂下脑袋。过去她只道听途说一些乡匪恶徒的事迹,却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也有亲生经历的一天。

  其实她不是没有料到会惹怒柳莺莺,只是她没有想到代价会如此惨痛。到底是她太过天真。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匠都有不为人知的背景,那凭什么一个舞女,就非得是只可观赏的花瓶?江沉舟闭了闭眼,知道事到如今,再后悔也于事无补。

  “我以为你一学生,又是经历过劫难的,应当心眼实诚,懂得体谅人。不想你连那些只顾挖人伤口牟取利益的报社记者还不如!人家好歹会自报家门,不藏着掖着,可你呢?你用你纯真的皮囊作伪装,故意跟我攀谈套话,转头就把我的事儿跟茶馆里那么多人说,任由我变作他人的饭后谈资,让别人对我嬉笑辱骂。你这么做,有意思吗?”柳莺莺说得越发生气,扔了烟蒂在地上用力踩灭,随即快步走到江沉舟面前。

  “对不起……”江沉舟感到一股杀气迎面扑来,身子不受控制地发颤,“我不是故意的……”

  柳莺莺不等她说完便用力一踹,椅子立刻向后仰倒。捆在椅子上的江沉舟摔倒在地,椅子角磕到了她的额头,一股炽热的血流顿时蔓延而下。

  身旁打手伸手,又将椅子扶正,于是血流便汇进江沉舟的嘴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妹妹,你这么做是为什么呀,是为钱呀,还是为名呀?”柳莺莺弯腰,眯眼看着江沉舟,“我听说你也没得几个钱,名声嘛……也就那样。所以你大概是一时兴起,图个好玩?为了好玩得罪你姐姐我,你觉得这是有意思的事儿么?”

  “对不起……”江沉舟一边咳嗽,一边说话。她很少受如此严重的伤,此时觉得整个脑子都雾蒙蒙的,除了机械般的道歉,她实在不知该说什么。

  柳莺莺在她涣散的眼前悠悠抬起手来,撑起五根手指:“五百大洋,只要你家能出这个数,我就放了你,这件事就此了结。”

  “我……我家没那么多钱。”江沉舟一下慌了。她已经很惨,但她不希望连累表舅也跟着受苦。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柳莺莺笑笑,“来,自己把门牌号报上来。”

  如果不说,铁定又要挨打,江沉舟不确定自己能否扛过去。“闸北区藩瓜弄,十四号。”纵然心底万般不情愿,但她只得老实回答。

  “还真是个穷地方。”柳莺莺似对那片地方也有一定了解,眸色微微一暗,“家中都有谁?”

  “表舅……以及表哥。”江沉舟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魁尔当做自己的表哥。

  柳莺莺沉吟片刻,打发两个打手去寻江沉舟家了。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时间。

  江沉舟坐在椅子上,只觉头昏脑涨,口干舌燥,但显然柳莺莺是不在意她的这些情况的。

  “莺莺姐,你也知道的,我刚从战区逃出来,手上没那么多钱……我表舅一个说书的,最近还没工作,他更加没钱。五百大洋……对我们来说确实困难了点。”江沉舟小心翼翼地开口,抱着渺茫的期待,指着柳莺莺能回心转意。

  “没钱可以借高利债啊。”柳莺莺一阵冷笑,“你不用急着跟我讲你家里有多惨,这大上海惨的人多了去了,谁没吃过几样苦头。你真要惦记着你家的苦,就万不该出来招惹别人。等我的人回来了,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柳莺莺这样一说,江沉舟也没什么可争辩的了。她只得在一片沉默中绝望地等待打手的回归。她完全不知道表舅会如何应对此事,唯一肯定的是,无论这五百大洋筹不筹得到,她面对的都将是刀山火海一般的未来。这样一想,心中就更加绝望了。

  周身的钝痛以及疲惫阵阵传来,江沉舟无可抑制地陷入轻浅的睡眠。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直吹她的面门,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隐约看到有个人影站在门口。

  她倏地睁大眼睛,看清人影,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邵昊。为表示诚恳,他进门便脱了帽子,脸上依然挂着轻浅的笑容。无论何时,他总能做出一副悠然的模样,仿佛形势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江沉舟心中一阵惊慌,她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来。

  表舅如此不待见他,又怎么会让他来处理这件事?他真的可以和柳莺莺和谈吗?江沉舟本就胀痛的脑袋,越发混乱起来。

  “你是谁?”柳莺莺瞥一眼邵昊,蹙起眉问道。

  “在下邵昊,一个木匠。”邵昊彬彬有礼地回答,随即跟着打手走入仓库内部。他的言谈举止看起来纯良无害,柳莺莺的一干打手见状,也没做出戒备的行为来。

  他迈着无声的步伐来到仓库中央,很轻易地便看到了江沉舟。

  他的眼中滑过一丝错愕,站在江沉舟的面前紧绷着嘴角,半晌无言。江沉舟自知此时的自己看上去必然无比狼狈,恨不能钻到地洞里躲起来,然而束缚在身上的绳子令她无处躲闪,她只得任由自己被邵昊打量个仔细。

  她只感到自己的面颊又火辣辣地烧起来,仿佛无形之中又挨了一记耳光。

  “你跟这姓江的什么关系?”柳莺莺走过来,停在邵昊身边,看看一脸窘迫的江沉舟。

  “关系不深不浅的朋友。”邵昊照实回答,言辞诚恳,“实在抱歉,江小姐的家里人就筹钱的方式争执不休,这才让我过来。”

  江沉舟大概能料想出表舅家争执的场景,很可能是魁尔想动用他的不义之财以及道上的门路,然而表舅拦着不让。

  无论如何,邵昊的到来着实让她镇静了不少,她开始慢慢动起脑子,想着配合邵昊,减少损失尽快逃出去。

  “这有什么好争执的。”柳莺莺轻嗤一声,点燃一根烟。

  正值黄昏,仓库内一片昏暗,只有几道可怜的光线从门外照射进来,以做照明之用。柳莺莺的烟头忽然一亮,显得颇为刺目,江沉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要人还是不要,一句话的事。”柳莺莺悠然吐出一个烟圈。

  “柳小姐也知道,这么大的数额,对于寻常人家而言,不可能是一句话的事。”邵昊声音柔和,却不失力道。

  柳莺莺瞄他一眼,抽两口烟才道:“既然筹不出五百来,那三百总行吧,我已经很给面子了。我看她这打扮,也不是个没家底的姑娘,逃难的时候难不成没把最值钱的东西带出来?”说完,她又用犀利的视线将江沉舟上下打量个遍。

  “看来柳小姐对江小姐有一定的了解,可惜还不是特别了解。”邵昊抿唇一笑。

  “怎么说?”

  “江小姐刚到上海,见表舅家中贫寒,费了好一番心思和钱财改善表舅家境。然而这终究不过是暂时之计,表舅家里还有一位义子,那位义子有抽大烟的习惯,是个花钱的无底洞。”

  “诉苦的事儿这位江小姐已经干过了,你就不必废这个神了。”柳莺莺深深吸气,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我还是那句话,在大上海生活,谁没吃过几样苦头,然而欠下的债,就是该还。”

  “欠下的债”这几个字,如同钢针一般直插江沉舟心底。她下意识地紧紧咬住嘴唇,又一次后悔自己的鲁莽行为。

  “柳小姐误会我了,我不是诉苦。”邵昊的眼中依然盛着笑意,“我只是觉得,柳小姐应当是明白的,那瘾君子没钱买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江小姐家今日给了钱留了江小姐的命,然而家中衰败一文不剩,日后保不齐那义子会做出什么来。直接点说,江小姐今日不死,明日也难逃一劫。我也不瞒你,江小姐的表舅几番权衡下来……觉得这钱,还不如不给。”

  柳莺莺闻言,停顿片刻,忽然大笑起来。笑过之后,她回头定定地看着邵昊:“所以,你是来建议我撕票的?”

  “请便。”邵昊依然淡笑,“毕竟我只是来传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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