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闺中长谈
陈心昭2019-12-16 17:433,858

  江沉舟一直觉得自己的适应能力还算不错,千里迢迢地跑来上海,住在与老家千差万别的陋室中并没有半点儿不习惯,唯独今晚,她莫名觉得表舅的家不太适合自己。

  表舅和魁尔,似乎都在离她很遥远的地方,他们感受不到她所感受的,而她也揣摩不得他们的心思。

  秋天的夜晚清冷寂静,她睡不着,一边回想着与邵昊的对话,一边从枕头和柜子里翻出她的首饰,一样一样罗列在床上。

  她随身带来上海的首饰,没有一样不是精挑细选后的心头好,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陷入沉思。

  一阵敲门声传来,江沉舟料定是表舅找她谈话,于是头也不抬地喊一句“进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轻悄悄地关上。她见来人许久没有动静,迷惑转头,才发现进来的不是表舅,而是魁尔。

  魁尔大概是刚清洗过,头发和眉毛上还缀着水珠,一套素白的西式睡衣越发衬得他面色苍白,整个人清冷得仿佛是清晨的薄雾,像是随时都会飘散而去。

  江沉舟打小就常听那些瘾君子的故事,知道最不该做的就是在一抽大烟的面前漏财,忙不迭地就去收拾她的宝贝首饰。

  “别忙活了,我对你这些破玩意儿没兴趣。”魁尔翻一翻眼皮,面上盛满不屑。

  “破玩意儿?”江沉舟忍不住抬高了声量。但她转念一想,魁尔可是王府里出来的满族八旗之后,什么珍贵的物件没见过,可能她的这些也确实入不得他的法眼。

  她定了定神,又将首饰逐一展开,一脸不服气地道:“那你干嘛来的,来嘲笑我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不合规矩的,但不知为何,魁尔站在她屋子里,并未令她感到一点儿不适。

  她倒是没那么快把魁尔看做自己的亲戚,只是觉得他像表舅屋里的吉祥物一般,别人家里摆大佛,她家里摆魁尔,作用都差不多。

  “你之前说的木匠就是邵昊?”魁尔竟然没被大烟毒坏脑子,依然记得之前与江沉舟的谈话。

  “你也知道他?”江沉舟一阵诧异。

  “我对他略有耳闻,”魁尔双手抱胸,抿唇许久,还是道,“他不是个好招惹的人。”

  说来说去还是表舅那一套。江沉舟忍不住露出一个冷笑:“你是听表舅的话来劝说我的?”

  “我只是不希望你看走了眼,将来要死要活的。这屋子本来就破,万一死过人成了阴宅可就不好了。”

  “你一个抽大烟的还担心别人命短?”江沉舟简直要被气笑了,她指着面无表情,一脸坦然的魁尔半天想不好再骂点儿什么,于是又道,“你倒是说说那邵昊怎么不好了。”

  “我认识一个烟贩子,他跟我说邵昊是个灰眼睛的笑面虎,能杀人于无形。”魁尔若有所思,“当然,也能在无形之中招致杀身之祸。有些事情可是相互的。”

  “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跟烟贩子那么熟?”

  听闻江沉舟这么问,魁尔微微一顿,才继续面无表情地说话:“我介绍客人给他,他介绍赚钱的门路给我。”

  “这就是你之前所说的,表舅可能不答应的赚钱方式?”江沉舟立刻就反应过来。

  魁尔没有说话,仿佛是默认。

  “难道在你们那个圈子里,邵昊也很有名?”江沉舟一手捏着下巴,陷入沉思。虽然她很不乐意,但是魁尔的话,的确不得不考虑。

  “在大上海要想混得好,值得记住的名字其实有很多。”魁尔双手环胸,无声地向着江沉舟迈近两步,“他看起来是个木匠,木工纯熟,人畜无害,或许这只能说明他演技精湛。很难有人,透过那纯熟的演技,看到他深不可测的背景以及近在咫尺的危险。”

  魁尔漆黑的眼睛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她恍惚间就觉得,他不是一般的鬼魅,而是从旧时代存活至今的清王朝的鬼魅。要不然,她不会仅仅就这样被他盯着,便觉得脑心发寒,像是被什么东西慑住了魂魄。

  “我其实也没非要跟邵昊相处,可你们这么提防着,我反而对他有兴趣了。”江沉舟双手环胸,仍有些闷闷的,“我爹以前是个胡子,也就是东北的土匪。他认识的各个路子的高手层出不穷……可上海的高手,我还没见识过呢。”

  “别以为你逃出了战区,就是个死不了的九命猫妖了。”魁尔仰头,发出傲慢的嗤笑。

  “说实话,我觉得你比邵昊更危险。”江沉舟不甘示弱地回敬,“邵昊一周最多也就见一两次,也不算什么熟人,可我天天见你,却依然不清楚你的底细。我不知道你都去哪儿了,赚了多少黑心钱,又赊了多少帐,你若真好心替我着想,不如以身作则远离那些脏污勾当!”

  这最后一句令魁尔动了怒,他下意识地伸手抓向江沉舟,江沉舟迅速挥手,一串血珠登时洒落在她衣摆上。她微微一怔,随后才发现是手里的簪子划破了魁尔的手掌。

  魁尔一时没了动作,只捏着手腕,紧紧抿住嘴唇。伤口似是不轻,不断有殷红的血珠子顺着他细长的中指往下溅落到地板上。

  江沉舟心慌无比,迅速从床单上扯下一长条,一手抓住魁尔的手,另一只手用布条缠住伤口。伤口是竖直向下的,长长一道,末端正好被手掌末端处的旧伤截住。她不由一怔,心头一股莫名的酸楚蔓延开来。想来魁尔过去真的过得不太好。

  “过一段时间就好了。”魁尔扯住袖子轻声说话。言语里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甚至还有安慰她的意味。

  江沉舟愕然一愣,莫名觉得心头一软。

  “外甥女,你怎么啦!”门外传来表舅的声音,“魁尔在你这儿吗?”

  江沉舟看看魁尔,似是读懂了他的眼神,于是大声冲表舅喊道:“”没事!魁尔在我这儿,不用操心!”

  表舅又嘀咕了几句“早点睡觉,注意休息”之类,便迈步走了。

  江沉舟见血慢慢止住了,便迅速松开魁尔的手。魁尔很白,被江沉舟紧紧捏着,指节处立刻落下一道红印。看着这道红印,两人都有些尴尬。

  魁尔一直没有吭声,然而耳朵尖却悄悄的红了。

  “对不起。是我太莽撞了。”江沉舟羞愧难当,“我会听你的话的……我也没非要跟邵昊怎么着……只不过最近我在学校没交到什么朋友,邵昊跟我差不多大,又跟我聊得来,所以我就……老实说,我确实不太希望他是个坏人。”说到这里,她不由轻叹一声。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却并非良人,这实在太难受了。

  “你要真想找人说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勉为其难地听。”魁尔轻轻哼了一声。

  “还是算了吧,我们争吵的次数还少吗?”江沉舟摊开手,苦笑着看魁尔。魁尔看了看她,也忍不住露出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

  屋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江沉舟也缓和下语调道:“今天算是我欠你的。我以后想办法还你。”

  魁尔望着江沉舟,终是欲言又止,转身离开了她的房间。

  一夜无眠。

  第二天,江沉舟满怀心事,早早到了教室。她忐忑地看班上的同学们陆续走了进来,同学们也看了看她,眼中装着猜疑,但基本都没说什么,径自去找玩得好的伙伴扎堆去了。

  江沉舟深深吸气,一咬牙走上讲台。一只躲在家里不是办法,她早晚都要解决学校中碰上的难题。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索性就试试吧。

  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跳个不停。然而因为有之前在茶馆中的经历,所以她并未过于害怕。

  “能不能打扰大家一下,”她轻咳一声,见女生们都扭头看她,便扬起笑脸,接着快速说道,“我理房间时理出几样首饰,自己也戴不过来,就寻思着能不能分了……我看要不,我们趁午休的时候举办个五子棋大赛,玩儿的好的人,就能得这些首饰。”她说完后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首饰逐个摆在讲台上,然后对着台下的学生们面前笑了一笑。

  大多数学生们一则与她不熟,二则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因而脸上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这么麻木地看着。

  没有反应通常比不好的反应糟糕许多,令人完全不知如何招架。江沉舟一时忐忑无比,幸而她早已有过两次面对多位观众的演讲经验,因而脑海也不至于一片空白。

  “为什么是五子棋啊?”有个胆子不大,却依然对首饰存有心思的女生小声说话。

  “因为我只会玩五子棋。”江沉舟抓着自己的手指,笑着回答。好现象,她在心中想着,有人提问了。她需要赶紧想个办法,趁此加深她与同学们之间的羁绊,在班里混个脸熟。既然下决心做了,就要做出效果。

  “江沉舟,我看还是算了吧。”忽然一个颇为镇静的声音传来。

  江沉舟心头一凉,立刻循声望去,看到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儿直挺挺地站起身来。她生着圆脸蛋儿,眼睛也是圆圆的,耳畔的米色塑料发卡很有辨识度。

  江沉舟认得这个女孩儿,她叫杨真,是班里的班长。她跟老师关系不错,人又有威仪,江沉舟经常会不由自主地躲着她走。

  “我的意思是说,你不需要那么费心思搞活动。之前是我们错了,我们没有主动来了解你……要是真要搞活动,也该是我们搞。”杨真用鼓励的眼神看看周围的同学,同学们纷纷点起头来。

  班长竟然带头站在她这边。江沉舟十分意外,不由自出地怔在原地。

  “之前也有个从战区转来我们班里的学生,大家都主动想要与她认识,然而她因家中有人伤亡,心情郁卒,总不跟我们搭话,长此以往,也就没人乐意碰钉子了。后来她也转走了。”杨真继而望向江沉舟,一脸和善的笑容,“但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是不是?”

  江沉舟迫不及待地点头。

  “眼下国难当头,我们更应该团结一致,绝没有让你破费的道理。”杨真接着说话,嗓音嘹亮,“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的朋友了。虽然这句欢迎来得有点儿迟,但我还是想说……我代表全班的朋友,欢迎你的到来。”

  杨真带头鼓掌,班里立刻想起雷鸣般的掌声,令江沉舟受宠若惊。

  有的时候,只要勇敢地迈出那一步,剩下的路,自然会有他人帮忙铺就。

  她下意识地瞥一眼林采和程雨蝶,她俩虽然表情不怎么好看,但也在跟着鼓掌。

  她顿时心头一热,对着全班学生深深鞠躬,弯腰的时候不禁暗暗红了眼眶。

  这不是她第一次对着那么多人演讲,也不是最成功的的一次。但是她想,在往后的岁月里,她绝对不会忘记今天的经历。

继续阅读:第十五章 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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