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他是谁
陈心昭2019-12-16 17:434,622

  江沉舟有片刻的怔然,她没有想到邵昊竟还会折回茶馆。而邵昊见江沉舟突然冲来,似也有些意外,与她相互凝望,彼此都没有言语。

  “小邵啊,春桃好点儿了吗?”王掌柜的声音自屋里传来。春桃是那评弹女的艺名。

  “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邵昊顿了顿,视线自江沉舟身上移开,径自往屋里走了几步,“她打小在外卖艺,这种事也不是第一回碰见,调整调整就好了。”说完,他又冲王掌柜露出轻柔而得体的笑容来。

  “也真有你的,那么快就把人家打小的经历问出来了。”王掌柜忙把邵昊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你打听出来没有,那伙闹事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掌柜的嗓门天生粗犷,此时他虽然压低了声量,但是竖起耳朵听还是能听到些的。

  正在整理桌椅的玉嫂见江沉舟贼眉鼠眼地窝在一旁偷听,忍不住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江沉舟见状,忙一脸歉意地笑笑,然后一边帮着整理桌椅,一边继续竖起耳朵偷听。

  “一伙为讨生活奔来上海的劳力罢了,暂时无业,就聚在一起四处闹事,没有背景,也不懂规矩,嚣张不了几日。”邵昊不卑不亢地说着话,声音低低的,温润尔雅,但不知为何竟然带着几分惹人敬重的气势。

  “那是要嚣张几日啊?我这小本买卖可经不起这么闹。再有人受伤,医药费就够我受的了。”王掌柜捋捋胡子,盛在一双小眼睛里的忧虑多的似乎就要溢出来,“眼看这日子越来越动荡,结伙闹事的人怕是只多不少。”

  “王掌柜是个厚道人,一身正气,自然不怕那些小鬼打闹。”邵昊用温润的语调继续说话,“真要再出事,那些仗义的老客人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儿我也没少见,你就别用大道理安慰我了。”王掌柜沉吟许久,随即小心翼翼地对上邵昊的眼神,“你有没有认识的人能摆平这些事?我听说……你认识几个有头有脸的道上兄弟?”

  邵昊似是立刻明白了王掌柜要说什么,面色当即冷了下来:“王掌柜,这事你可要想清楚。”

  “我从来都知道这街上有不少店铺是受道上人庇护的。过去我总是不理这些,自顾自开着小店,一来是觉得跟帮派牵扯多了不自在,二来是我也一直觉得,只要为人厚道老实,自然会有贵人相助。可是小邵啊,世道在变,我又怎么可能不变呢?”王掌柜垂目沉思,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头道,“我再想想吧。”

  “您想想,不急的。”邵昊闻言,面色又恢复如初。

  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王掌柜捋着胡须,转身欲走,没走几步,却又叫住了邵昊,依然是一副小心翼翼,又有些无措的样子:“小邵啊,如果我真有意思……找几个道上的孝敬孝敬,你……你乐意牵个线不?”

  邵昊微笑着点点头,一双灰色的眼睛深邃晦暗,不知盛着什么样的思绪。

  江沉舟的目光落在邵昊身上,莫名就移不开了,许久之后,她才发现身旁的玉嫂一直挑着眉看她。

  “我就是……觉得这人,挺与众不同的。”江沉舟觉得自己也瞒不过去,于是害羞地笑笑。

  “五彩斑斓的蝴蝶比同类更为惹人注意,不过也会因此招致更多的风险,越是飞舞,就离死亡越近。”玉嫂悠悠说话,她见江沉舟一脸不解,便笑了笑继续道,“说不定你马上就会亲自体会这种生活了。”

  江沉舟不太明白玉嫂的意思,但觉得她大体是在警告说邵昊很危险之类,于是也就不失礼节地笑笑:“玉嫂,还是要谢谢你,刚才替我说话。”

  “不必谢我,顺手的事。茶馆里做事的女孩本来就少,我对你的未来拭目以待。”玉嫂不再看江沉舟,收拾完就摘下围裙,准备下班。

  江沉舟定定地看着玉嫂雷厉风行地披上外套,带上包出门而去,随后便不免想到自己面临的选择,忍不住露出惆怅的神情。

  到底要不要成为一位表演者呢?或许她应该回家跟表舅商量商量,即便表舅有极大可能站在反对的立场上……

  “怎么不高兴?”冷不丁抬头,却见邵昊悄无声息地站在她眼前,一脸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

  “没有,没什么不高兴的。”江沉舟笑笑,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你还在等王掌柜么?”

  “我在想是否要送你回家。”邵昊的温柔言语,令正快步向门口走去的江沉舟生生顿住。

  她的心跳没来由的一滞,沉默半晌,才回过神来。

  “不用麻烦了,我骑车的,一会儿就到了。”她轻声道。

  “我可以载你。”

  说话间他们已然到了停车的树下。江沉舟开了锁,便见邵昊十分娴熟地蹬起双撑,将车拖到自己手里。江沉舟歪头看着,觉得他真的不像一个普通的木匠。

  “不相信我吗?”他看着站得远远的江沉舟,依然是一脸克制而温和的笑容。

  “怎么忽然有了兴致?”她忍不住就问,“之前你可没送过我。”

  “以前有其他事,不方便呢。”邵昊笑笑,轻轻拍拍后车座,“上来吧。王掌柜已经是惊弓之鸟了,万一你再出什么事情,他还不如关门算了。”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江沉舟笑笑,心想自己也没什么不敢的,小时候也不是没被几个号称是爸爸好友的陌生叔叔用马驮过。

  她侧身坐上后座,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在意邵昊发觉她住在贫民窟后的反应,但转念一想,他常年混迹于茶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肯定不会像程雨蝶那样大惊小怪。

  “能拿么?”邵昊将背着的工具箱递到江沉舟眼前。江沉舟点点头,一手揽着箱子,一手小心地攥着自行车坐垫。

  车慢悠悠地向家驶去,柔和的夜风迎面吹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撩拨着她细软的额发。邵昊衣服上那阵似有似无的皂荚味道,断断续续地传入她的鼻腔。闻得多了,她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儿喜欢上这个味道,于是趁夜色之中无人注意,便轻轻闭上眼睛,多吸了几口。

  “你来上海也有半个月了,家里都还好么?”邵昊出言,打破他们之间有点儿微妙的寂静气氛。

  “还行吧,表舅在忙着找说书的场地,看起来还不错,至少没有一蹶不振。”江沉舟垂眸沉思,“就是我们家住着个捡来的小王爷,有点儿令人头疼。”

  “小王爷?”

  于是江沉舟把魁尔的那些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番。

  “一个王爷,一个说书人,还有位伶牙俐齿的小姐,你们家各个都是传奇。”魁尔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

  江沉舟跟着笑过一阵,忽然想起什么,立刻敛住笑意道:“对了邵昊,有个人我想向你打听打听。”

  “什么人?”他觉察出她要说很重要的事情,不禁放缓了车速。

  “你认不认识一个人,他在上海应是有一定地位的,长着有棕黄色的发须,左眼皮上有一道伤疤……”

  “吱”。她还未说完,便见自行车忽然刹住了。

  “你说的人,我认识。”他淡淡开口道。

  “是吗?”江沉舟一阵吃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看来邵昊的确认识很多的人。

  “他叫什么,现在在哪里?”她急不可耐地抓住他的衣服,“你还知道哪些关于他的事?”

  邵昊转过头来,灰色的眼睛晦暗不明。她微微一怔,感觉到自己的出格,匆忙松开了手。

  “你怎么知道他?”他问道。

  她想了想,觉得他没有道理骗她,于是便如实道:“他过去在东北是我爸爸的好兄弟,不过后来他们有了分歧。我哥哥无意间撞见他私底下与日本人做生意,于是他就杀人灭口,在我面前……杀了我哥哥。”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也有个十年了吧。”

  邵昊陷入沉默。夜静静的,连风都没有声响,她唯一能听见的便是自己的吐息声,心中无比忐忑。

  “这么说,你不是来避难的。”他沉吟片刻道。

  “当然是!”江沉舟有些急迫地说话,“不过我表舅不知道这些,你别跟他说。”

  “嗯。”他自鼻间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哼笑,然后道,“你要找的这人,认得你吗?”

  “我年幼时,没见他几次。他杀了我哥后,就离开东北来上海了。再然后,我也换了名字……原来我叫江熙月,和我哥的名字很相近。”江沉舟垂眸沉思,“我想,他是不认得我的。”

  “你的父母十分谨慎。”邵昊点了点头道。

  “他们确实谨慎过头了。从来不和我提仇人的事情,所以我只记得他的长相,却不知道他的名字和身份。”说到这里,江沉舟颇有些愤愤,“他来上海发展的事,还是我偶然间偷听他们谈话得知的。”

  “那么你的复仇,其实是在违背他们的意志?”

  “如果你也有亲人那样被杀,我相信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那可未必。”邵昊笑了笑,“不过我明白江小姐的心思了。恕我冒昧,以你现在的身份,未必能报的了仇。”言下之意,是他并不想告诉她太多。他当然会有自己的考量。

  江沉舟顿时泄了气:“那我是要怎样……”

  “等过阵子吧。”邵昊听似漫不经心的嗓音里,却又带着几分郑重,“你等了那么久,也不急于一时。那就让我看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我泄漏那位先生的机密吧。”

  他说完,便继续骑着车子,慢悠悠地向前驶去。听了她残酷的过往,他却仿佛无事人一般。而不知为何,她很喜欢他这样的态度。莫名的,她被他激起了一腔热血,恨不能举起武器,与这偌大的上海拼哥你死我活。

  “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受那些小姐太太的欢迎了。”她兀自呢喃,“跟你说过话后,总觉得忐忑的心,安定了不少。”

  “你还是第一个那么说的人。”他的声音听起来颇为诧异。

  “难道很多人见了你,反而会更加忐忑?”

  “我想或许是这样子的呢。”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俩人一路轻快闲聊,转眼便到了藩瓜弄。经由江沉舟指点,邵昊很快找到了表舅家。

  虽然江沉舟已经找人将屋里修饰了一番,然而屋外看着依然粗陋,邵昊见了面上却没什么反应,依然微笑着与江沉舟继续之前的话题。

  听闻他们说话,屋里立刻有了动静。没过一会儿,门开了,表舅走了出来。

  “以后我会亲自去接我外甥女的,就不劳你费心了。”不等江沉舟开口,表舅便盯着邵昊说话,神情是罕见的严肃。

  “表舅?”江沉舟一脸错愕,她没想到一贯圆滑的表舅竟然会说这样唐突的话。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魁尔从屋里出来,依靠着墙壁,神情沉静地看戏。

  邵昊见表舅驱人的意图明显,便也不说什么,稳稳地将车摆好,拉一拉帽檐,就快步隐入夜色中。

  三个人站在门口,一阵静默,不知谁家的狗发出一声低吠,却更衬得夜色沉静。

  “表舅,你这是做什么?”江沉舟急不可耐地问道,“邵昊大老远的送我回家还得走着回去多不容易啊!”

  “大家都在茶馆里干活,以前在茶馆我是不方便说,现在可没什么不方便了。简而言之,你不能跟他走那么近!我说过的,他不是好人!”表舅抬起视线,透过老花镜看着江沉舟。在江沉舟的印象里,表舅总是嬉皮笑脸的,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

  “我怎么……”江沉舟想要辩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跺一跺脚,指着一旁的魁尔道,“那魁尔,他又抽大烟又离家出走的,他是好人么!您凭什么让他住家里!”

  魁尔没想到自己会被忽然提及,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魁尔可没有杀人!”表舅声音嘹亮,掷地有声。

  江沉舟很想说邵昊也没有,他不过是被卷入进一则缺失了真相的传闻中罢了,没有任何实质证据证明他杀人,但是她见表舅如此生气,也不想再争辩什么了。

  惆怅的情绪如同只在夜色中绽放的花朵,悄无声息地开满她整个胸膛。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紧紧攥住拳头。

  “眼下东北打得越来越凶,老家那又只有你逃了过来,你要有个好歹来我该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啊?”表舅重重叹息,停顿片刻,还是摆了摆手,“行了,天晚了,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表舅说完就进了屋,魁尔也跟了进去。望着表舅消瘦又略显佝偻的背影,她一时觉得格外的孤独。

  也不知她和表舅,到底哪个更凄凉。

  她只知道,去茶馆当职业表演者的事,必须得往后几日再跟表舅商量了。

继续阅读:第十四章 闺中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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