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霓虹灯下的再会
陈心昭2019-09-18 15:043,318

  临近黄昏,工匠们约好下次来的时间后便走了。看着即将脱胎换骨的屋子,江沉舟终于感受到了些许希望的曙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坐车奔赴公共租界。

  到了地方,江沉舟才恍悟之前是自己没找对地方,她心中的大上海,就在租界里。此时天色渐暗,街道两旁歌舞厅的霓虹灯招牌已经陆续上了岗。五光十色的灯亮起来,宛如孩童手中缤纷的糖果,尽数洒在漆黑的夜空之中。走在这纷繁交织的霓虹灯下,就仿佛是漫步在旖旎的梦境中,连脚步都变得漂浮起来。

  双十节临近,路灯上象征性地挂着几枚鲜红的灯笼。宽阔的街道上车马并行,各种式样的洋车列队向前,穿着艳丽旗袍的舞女坐在黄包车上匆匆路过,细长的手指夹着烟,一张精致的藏在缭绕的烟雾中,晦暗不明。街口一位身着西方礼服的年轻人正在和肩挑扁担的老伯争执着什么,不知他们是在买货讲价,还是不小心撞到了一起。一声刺耳的哨声响起,一列巡警昂首挺胸地穿过街道,仿佛是一群穿着制服的鸭子,滑稽而整齐。

  这里没有战火,没有死亡,就算有黑暗的角落,那也是隐藏在万千灯火之下的。江沉舟缓缓抬眼,艳羡的目光穿过迷离的霓虹灯光,落在身旁一座红顶洋房上。洋房的阳台上挂着几件当季的衣物,不知从哪户人家中传来模糊而甜美的留声机的乐声。

  要是未来能住到这种地方就好了,她不禁暗想,然而这里的房子一看便知租金不菲,纵然把全身家当都卖了再顺便卖了自己,可能都未必租得起。当然,这儿的房子到底能不能租,能租给谁还是另当别论。

  江沉舟来公共租界当然不是发梦来的,她要来寻一个帮她打扫屋子的下人。之前买衣服的时候,老板娘跟她讲,下人还是租界里的靠谱,一些服务过洋人的下人,经验丰富又靠得住,做起活来自有一套标准。有一个叫做职教社的地方,能为下人以及雇主提供相互认识的机会。

  江沉舟正打算去职教社,不想天公不作美,忽然就下起雨来。南方的秋天湿冷无比,一下起雨来更是要命。江沉舟满腔的热情,登时被这场雨浇灭得一干二净。她本想在一天之内让表舅屋子改头换面,看来这计划注定是要半途破产了。不过好歹请了工匠,也不至于太失败。

  江沉舟将包顶在头上沿路小跑,想叫一辆黄包车回去,然而这个时候等车的路人密密麻麻,哪儿能轮到她。她只得站在一块霓虹灯下躲雨,心中企盼着雨快点儿停了。等待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四下张望,注意力忽然就被街对角的招牌吸引住了。

  新香茶社,表舅说书的地方,就在她眼前。

  这就仿佛是命运的指引一般。江沉舟想也不想,一路小跑着冲茶社去了。此时茶社门口极是热闹,避雨的忙不迭地往里冲,而到点准备回家的客人又一个劲儿地想离开,更有一些付不起茶钱的底层劳工,瑟缩着肩膀在茶社屋檐底下猫着躲雨。一时间人挤人,人踩人,门槛内外,一片泥泞。仿佛是还嫌眼前这幅场景不够看,雷公电母在天上好一顿折腾,一时间雷鸣电闪,躲在屋檐底下的小乞丐吓得哭了起来。

  “妲己贱人!”正踮起脚往门内挤的江沉舟,忽然听闻屋内传来一声大喝,差点儿吓得魂飞魄散。

  她伸脑袋进去一看,果然是表舅在一尺桌前说书呢。他一身长袍,手中执着折扇,因为说的是商纣王昏庸无道,戕害忠良的戏码,因而他此时也是一副威严面孔。不过江沉舟发觉表舅自顾自说得倒是投入,但是台下听客却不那么捧场,都在做各自的事情,有的专心饮茶,有的在和同伴窃窃私语,还有的自顾自唱起了曲。

  “只见伯邑考被钉子钉了手足,口中仍叫骂不止。‘贱人!我死后定化为厉鬼,生啖你的魂魄!’可怜伯邑考一届孝子,却落得这步田地。不一时,他便被妲己的手下剁成肉酱,纣王立刻招来手下,欲将那摊肉酱扔进虿盆。”说到此处,表舅生生停住,“啪”地一拍惊堂木,下了台抱着搪瓷茶杯就是一顿牛饮。

  江沉舟立刻明白,这是中场休息了。只见一个年轻的小茶房提着一只笸箩,来往于众听客间,低着头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要听书钱。大方的客人立刻就甩出几枚铜圆,不大方的,当即便迈着大步往门外走。一时间茶馆人来人往,变得哄闹异常。

  江沉舟自始至终都站在门口看着那小茶房工作。她一直觉得穿梭于热闹的环境中顺带把钱赚了是一件快乐的事,这也是她乐于来上海的缘由之一,然而那小茶房却是一副颇为费劲的样子。不管是客人甩钱给他,还是无视他直接离席,他的脸上都挂着一脸为难的笑,归根结底,是抹不开面子要钱。拿着这样的笑容面对听客,收获当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要是我来,一定比他做得好。”江沉舟忍不住自言自语道。

  “哦?是这样吗?”

  冷不丁一个声音自后传来,江沉舟迅速转身,只见一个灰眼睛,工匠装扮的年轻人站在茶馆门外,对她露出柔和的笑容。外面的霓虹灯投射下来,将他的双眸映衬得熠熠生辉,就连那本就惹人沉醉的笑容,也变得越发耀眼起来。

  “是你。”江沉舟倏地睁大眼睛。此时她的心中除了诧异,再无别的情绪。偌大的上海装着五湖四海的人,要想再会一个擦肩而过的陌路人,几率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而她偏偏在短短两天之内,再次碰上他。

  这仿佛是奇迹,又仿佛是一场孽缘。

  “你瞧瞧那个。”年轻的工匠倒是一脸平静,他不理会江沉舟的吃惊,轻轻收了伞走进门内,然后用伞点了点不远处,“你能做得比他好么?”

  江沉舟顺着伞看过去。只见一个有些年长的女茶房正在给一位留下的听客上茶。那茶房虽然是女人,但是力道却一点儿不比男子弱,只见她先将左手上用来装热水的大搬壶放下,然后将右手上的茶杯茶壶码在桌上。随后她迅速展开右手五指,原来她右手的掌心中,还藏着一块方帕。方帕忽的一展,顺着女茶房柔中带刚的力道在空中轻盈翻飞,彷如蝶舞,同时,方帕中包裹着的茶叶尽数落到了茶壶中,一片不落。围观人士纷纷拍手叫好,而女茶房则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稳稳拿起大搬壶,往茶壶里头倒水。

  “这门舞绢送茶的绝技叫雪中送炭,只有个别经验丰富,手法老道的大茶房才会。”年轻的工匠走到江沉舟身旁,在她耳畔悠然说话,“既然要比,不如就选个强一点的对手,你觉得呢。”说完他转过头来,对江沉舟露出清茶般温润的笑容。

  “那有什么难的,我要是有机会学,一定立刻就会。”江沉舟发出不服输的轻哼。她轻轻瞥一眼年轻的工匠,纵然是泥泞的雨天,他的打扮依然干净无垢,肩头不落丝毫雨点,身上散发着轻浅的皂荚香气。即便天气恶劣,他的脸上却依然不见丝毫狼狈,消瘦而不失力量的身姿挺拔如松。

  他跟那帮去表舅家装修,浑身臭汗的工匠完全不一样,她不禁有些怀疑,他不是单纯的工匠。

  “你是来干什么的?”江沉舟忍不住问他。

  “来送个东西。”年轻的工匠这才将夹在腋下的一只小矮凳亮出来。他冲江沉舟笑笑,随后便走到柜台前,将小凳递给掌柜,“王掌柜,您要的垫脚凳。”

  新香茶社的王掌柜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子,双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须,塌鼻梁上架着与他身形成鲜明对比的小巧老花镜。他接过小凳,便从眼镜上方投出视线来,仔细将小凳瞧了瞧。“太好了,做的真是太好了!木料是上乘的梨花木,手艺也是上乘的手艺啊!”他忍不住啧啧称赞,“时间也赶的巧,要是再晚一天,那张太太又要埋怨我了……这次怎么付钱,老样子?”

  “嗯,不急的。您先帮我记着,我月底来取便是。”年轻的工匠慢条斯理地说话。

  江沉舟抱着胳膊在旁看着他们说话,也就顺带知道了些信息。原来这工匠是个做木工活的,前不久刚在这茶馆里接了做垫脚凳的活。江沉舟不禁有些失望,想不到他真的只是个木匠而已。

  “那张太太啊,偏就不要别人做的凳子,指名道姓了要你啊。”掌柜继续喋喋不休着,“我跟她说你忙工期紧,可她就是不乐意。幸好小邵你是活好又勤快,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可真不多了。”

  听闻这最后一句,江沉舟立刻露出不服气的表情来。想他们东北连年混乱,多少年轻人都被迫拿起武器守卫家园,别说勤快了,那英雄少年也是不计其数。

  掌柜及时抓住了江沉舟的微表情,有些诧异地看向年轻的工匠:“这位小姐,可是和你一同来的?”

  “嗯……”年轻的工匠既不否认,也不肯定,只发出一声沉吟的低响。“这位小姐,说她有信心当一个好茶房。”他看一眼江沉舟,随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扣了扣柜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见这阵子茶馆也挺繁忙的,老板您要是招人,不如看在我的面子上,收了这位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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