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贫民窟生涯
陈心昭2019-09-18 15:043,323

  “别这么说嘛,小王爷现在还小,以后长大了自然就能做事了……”

  “您还真当他是个王爷了?表舅,您快醒醒吧,大清已经亡了!”

  江沉舟一时激动没控制住音量,待她说完,四下一片寂静。江沉舟硬着头皮看向魁尔,魁尔亦看着她,一双漆黑的眼眸晦暗不明。他也不说话,迈出门就向外头走去。

  “小王爷,您这是去哪儿啊!”表舅见状一脸惊慌,仿佛魁尔是他养的八哥鸟,忽然扑棱着翅膀出了笼子,再也捉不住了。

  “出去溜溜。”魁尔在不远处站定,转过头来,淡淡瞥表舅一眼,“我不吃晚饭,别等我了。”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表舅摇了摇头,又是一番长吁短叹。

  “我想……他自己会照顾好自己的,您别太担心。”江沉舟有些不是滋味地安慰表舅。她不瞎,自然很快就看出了表舅对魁尔的宠溺,然而这宠溺中还夹杂着一丝卑躬屈膝的意味,不同于寻常的养父义子关系。显然,表舅还没从大清的时代转过弯来,在满人面前还是自认为低人一等。可见魁尔之前的那番话也没说错,现在提倡人人平等的教育界,自是容不下表舅。

  江沉舟觉得自己有必要把表舅的思维掰过来,但不能操之过急。

  此时表舅额头上的褶皱更深了几分,他掏出发黄的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你是不知道啊,魁尔一不开心就要去烟馆抽上几口,我都不知道他在那儿赊了多少账。”

  江沉舟闻言呼吸一窒,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表舅混不好不说,还捡了个宠物陪伴在身边,没想到这还不是最坏的,这宠物竟然还是个有烟瘾的花钱篓子!

  可怕,这实在太可怕了。江沉舟只觉得天旋地转,恍惚之间,她开始意识到眼前这破败的房屋其实也不过是表象,暗地里不知藏了多少更加黑暗的事物……

  “魁尔是有分寸的,不会做太出格的事情。”表舅见江沉舟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大体也猜测出了她心中所想,于是连忙说道,“而且现在时局变化莫测,万一哪天大清复辟了,没准……”

  “表舅,您都在想什么呢!”江沉舟愤愤跺脚。就算大清真的复辟,也不可能再让一个只会吞金烧银的废物坐吃山空。更何况她一直觉得,大清之所以会灭亡,就是因为有太多像魁尔这样只会坐吃山空的废物了。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进来休息吧。”表舅被江沉舟这一闹,也是疲惫万分,望着她的眼神中甚至都带上了恳求的意味。江沉舟便也不说什么,不啃声地进了屋。

  其实魁尔走了,江沉舟倒是省心不少,她可以专心适应眼前的处境。以前她也不觉得自己的家境有多么好,但好歹一日三餐吃的都是白米白面,天冷了睡的也是热炕头。结果来了大上海的表舅家,能吃的就只有散发着怪味儿的玉米糊糊,还得吹着冷风睡在冰凉的床铺上。这么对比下来,就越显出老家的好来。

  表舅还算有心,知道她要来,便先行将客厅隔出个小单间来,给她当卧房。屋里没有热水,江沉舟草草擦过身子,就躺下了。卧房虽然简陋,但好在还算干净,不至于令她太过绝望。她毫无困意,在一片夜色中定定地睁着眼睛,回想着之前她所经历的一切。

  此次上海之行,其实家里谋划了很久。做过胡子的江父对局势颇为敏感,他预感到东北的动荡一时半会和缓不了,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踌躇许久,才下定决心让亲生闺女先来上海探路,最好能站稳脚跟,将来真有万一,一家三口也好有个躲避的地方。母亲一直溺爱江沉舟,恨不能跟着江沉舟一起走,只可惜她抱病在身,经不起长途跋涉,最后还是经由父亲劝说,暂且留在老乡家里避灾。

  脑海深处,缓缓浮现出母亲的面庞。江沉舟依然清楚记得母亲在临行前说的话。母亲说外面的世界总归比家里要辛苦,真遇到什么困难,就找表舅,万一找表舅解决不了,干脆就回家来,无论何时,父母总会在家里头等着她,家门总会向她敞开。

  江沉舟想着想着,忍不住就红了眼睛。其实双亲们并不知道,她来上海,还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找哥哥的仇人复仇。

  哥哥江熙和被杀的一幕,曾反反复复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她忘不了那个雪夜,那明晃晃的斧头还有飞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

  只可惜她手头上的消息太少了。她只知道仇人在上海,却不知他究竟身在何处。偌大一个上海,根本不知该从何处找起。

  她左思右想,想不出个结果,于是抬手将放置在枕头边上的呢帽子拿到眼前,细细端详。不能这么容易认输,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稍安勿躁,一步步来。她相信自己能做到的,毕竟……上海也并非没有半点儿人情。

  她将帽子小心翼翼地搂在胸口,在清新的皂荚味儿中闭上眼睛,安然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表舅就外出抠他的饼去了,临走前他报给江沉舟两个茶馆的名字,一是南市区的三和茶馆,二是公共租界的新香茶社,他下午在三和茶馆,晚上在新香茶社,如果江沉舟有急事可以去这两个地方找他。之所以那么早出发,原因无非是路远又没有钱坐车。

  “表舅,您的屋子我住得有点儿不习惯,我能稍微打点打点么?”表舅临走前,江沉舟顶着一双惺忪睡眼,极有礼貌地问道。

  “可以,没问题,以后表舅的家就是你的家,你怎么舒服,就怎么布置吧。”表舅好脾气地答应,可没注意到外甥女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

  表舅关门离开后,江沉舟便一个咕噜翻身起床,开始洗漱。她看着镜子里挂着浓重黑眼圈的自己,拿起粉刷正想化妆,却倏地回想起那臭工匠的话——“仿佛是洋人过节用的圣诞树”。

  她当即把粉刷扔到一边,气哼哼地捡一件最不起眼的米色旗袍穿上,准备素面出门。

  表舅领养的小王爷还没回家,这令她有些担忧以及懊悔。要不是她脾气直接心里急躁,人家也不至于就这么离家出走。然而担心和懊悔并不能把人寻回来,何况她自己都快冻死了,根本没那个闲工夫寻人。

  她一路小跑着出了藩瓜弄,找到一家成衣店买了件厚实的外套穿上,然后跟老板娘打听一番,可算在附近找到一伙口碑不错又有空闲的工匠,领着他们回到表舅家。

  江沉舟远行之前,被爹妈往口袋里塞满了金银财物,因此要说钱财,她目前是万万不缺的。到了家后,她当即拿出三枚银圆作为订金,要求工匠们把家里里外外都翻新一遍,没玻璃的窗户安上玻璃,不能烧水的锅炉疏通疏通,干好后可拿剩下五枚银圆。工匠们见江沉舟给钱爽快,干得也颇为卖力。江沉舟在一旁监工,看着他们半天才有一点儿进展,心头颇为焦躁,恨不能亲自上手。

  忽然一道人影如旋风般冲了进来,江沉舟吓了一跳,站定看去,竟然是离家出走一日不到的小王爷魁尔。

  “这是在做什么?”魁尔看看那些忙得不亦乐乎的工匠们,原本苍白的脸当即黑成了锅底。

  “他们不是坏人,是我请来装修的。”江沉舟觉得娇生惯养的小王爷可能没见过世面,于是耐心解释道。

  “谁允许你那么做的?”不想魁尔闻言脸变得更加黑了,就连看着江沉舟的眼神也透着丝丝冷意,仿佛江沉舟不是在装修房子,而是在翻他家的祖坟。

  被魁尔这么质问,江沉舟先是一噎,随后便生起气来。如果是表舅质问她也就罢了,一个在家里白吃白住的,凭什么质问她?

  “我说小王爷,这儿电灯是坏的,窗户又是纸糊的,我叫人来修理修理,没什么吧?再说了,我一没有花你的钱,二没让你出力,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她当即便换上一副嘲讽的嘴脸,斜眼瞥着魁尔。

  魁尔紧抿薄窄的嘴唇,脸上看不出什么,胸膛却在剧烈起伏,显然是怒到极点。“你行。”他不跟江沉舟吵,转身便迈着大步往外走去。

  “慢着!”江沉舟害怕魁尔又使出看家本领离家出走,于是立刻上前拽住他的胳膊。魁尔没想到江沉舟会忽然做出这样唐突的举动,登时怔在原地。

  “是我说重了,你留下吧,我向你赔礼道歉,行吗。”她梗着脖子,硬邦邦地道歉。魁尔离家出走,对她而言当然没什么,可表舅是一定会担心的。昨天夜里隔着一面墙,她听表舅辗转反侧了一整夜。再说了,寄住表舅家,把原先的客人一连气走两次,这传出去也不大好听,有辱她东北名媛的名声。

  “赔礼道歉?”魁尔闻言,挑眉咧嘴扯出一个冷笑,“不必。”说罢,他用力甩掉江沉舟的手,毫不留情地走了。

  “哼,走就走!”江沉舟一脸愤懑地环起双手。想她江家在东北也算有一定地位,能让她主动道歉的人少之又少,这个魁尔,真是不识抬举。她强压住内心的火气回过头去,却发现工匠们都已经停了手中的活,怔怔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好好干活!”江沉舟竖起眉毛瞪起眼睛,工匠们见状具一哆嗦,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继续阅读:第四章 霓虹灯下的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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