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舟送邵昊去机场的时候,正巧遇到裘宽高在与家人道别。翠喜抱着爸爸的腿,哭得声嘶力竭。
看着翠喜如此,江沉舟忽而觉得身上有了包袱。她不能哭,得给小孩子做榜样。她望着邵昊,脸上始终带着明媚的笑意。
“等我回来。”邵昊冰凉的手指滑过她的面颊,“我一定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
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江沉舟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下眼泪。她不明白,为什么非得是她,一次次地面对分别,面对危险,面对未知。但似乎,又必须是她。
“姐姐,不要难过。”懂事的翠喜拉过江沉舟的衣摆,奶声奶气地劝说,“爸爸和哥哥,很快就会回来。”
“是啊。”江沉舟破涕而笑,“他们不敢不回来的。”
在此之后,江沉舟就只往学校和小木头庄跑了。她一时顾不上茶馆表演,幸好有麻捷飞顶着,倒也没什么需要太担心的。
这天黄昏,江沉舟正在与阿笙清点库存,忽然见林采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她家里正忙着装修,抬了不少古董家具卖到小木头庄,也算是个大顾客了。
“老板娘,那么多笨重木头,你们真有地方卖么?”林采倚靠在柜台上,握了把瓜子在手里,半开玩笑地问话。
“不少日本人喜欢这些东西。”江沉舟抬头,环视店中整齐有序的布置,目光中不无欣慰,“我们刚打通了出口渠道,卖东西可是方便了很多,你就别瞎担心了。”
江沉舟嘴上这么说着,心中却不免一沉。出口不像内陆买卖,要打点的关系太多,各种少不了摩擦和冲突。但想到邵昊回来后,用到钱的地方没准会有很多,她就丝毫不敢懈怠。必须赚更多钱,更多钱才好。
“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看程雨蝶啊?”林采在江沉舟眼前挥了挥手,“据说她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什么时候也努力一下?”
江沉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哦,对哦,木匠在国外。”林采转了转眼珠,随即不怀好意地咯咯笑了起来,“你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江沉舟麻利地从一旁的竹筐里抽出根痒痒挠,对着林采的屁股就抽了几下。
“你催我催得挺紧,怎么不管管你自己?”江沉舟愤愤说话。她也不是平白无故说这话,不久前就听说林采结交了男朋友,是同专业的学长。
“我早着呢,男朋友总吵着说要出国深造。”林采一手托腮,徐徐叹息,“也不知道这个世道怎么了,大家都一个劲的往外跑。”
江沉舟闻言一阵失神,不知如何接下去。
“你们说的程雨蝶小姐家中,可是有个叫董妈的人?”阿笙忽然打破了寂静。
“怎么了?”林采一脸迷惑。
“你还真惦记上了?”江沉舟哭笑不得,忙挥舞着痒痒挠赶走阿笙,“去,去,一边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么。”阿笙面无表情地说话,正要迈开几步,却见忽然有人迈进店中。
那人一身深棕长衫配青色马褂,身上没有多余的坠饰,显得温文儒雅。而他步态沉稳,脊梁挺拔,一看便知气度不凡。一时间店内没了声响,江沉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等着来人揭露真面目。
那人头上戴着与邵昊一致的宽檐帽,乍看上去,竟然凭空生出几分亲切来。而当那人缓缓摘了帽子,露出瘦削而不失威仪的陌生面庞时,江沉舟便明了,那几分亲切不过是幻觉罢了。他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却是满头银丝,分外耀眼,不知有没有找专门的剃头匠人染过颜色。
“请问是邵太太吗?”那人彬彬有礼地问道。
“您是?”
“鄙姓皮,是华玉商会的。”
江沉舟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自林大河死后,华玉商会的人或事,她就从不主动打听。但是有一个人的名字,便是她也烂熟于心,那便是华玉商会大老板,皮文景的名字。身边人无论老少,皆是对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他代表着一种遥不可及的生活,代表着胜利以及巅峰,也代表着危险与痛苦。他代表着上海本身。
他说起话来一副谦虚模样,就如平静的海面。当然江沉舟十分清楚,海底之下,涌动着滔天的力量。
或许是有过太多类似经验的缘故,她竟然不那么害怕,只扬起客套的笑容,以甜甜的声音道:“皮老板,久仰大名。”
皮文景微笑,抬了抬手,店外站着的下人就搬了四个沉甸甸的礼盒到店中。“不过一些特产小吃,不成敬意。”他嗓音和缓,不疏离,也不会亲切得让人尴尬,“上次小木头庄遭劫,跟我们的人有关,皮某特地登门道歉。”
“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早不放在心上。”江沉舟轻飘飘地说话。
林采觉得店中气氛沉闷,她也插不上话,于是便趁机溜了。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阿笙见皮文景许久不说话,似是嫌店里人多的意思,便也悄悄退了出去,把店中空间让给皮文景和自家老板娘。
“是个尽心尽职的下人,不是吗?”皮文景一脸微笑,“邵先生选人的目光一直都很准确。”他说完,意味深长地扫视一番江沉舟,似是话中有话。
他好像是在刻意展示他与邵昊很熟,但是实际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都心知肚明。
“皮老板,请坐。”江沉舟假装什么都没听出来,与皮文景一同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皮老板这次登门,真的只是为道歉吗?”
“那你觉得,我这趟来是为什么啊?”皮文景饶有兴致地反问。
“我记得我最近没做什么招惹华玉商会的事情。”江沉舟故意做出一副有些苦恼的模样,“如若不小心得罪了,还请皮老板指点一二。”
皮文景闻言,忍不住笑了几声,而后才悠悠道:“邵太太,可知道邵先生以前做的事?”
江沉舟闻言一怔,正想说话,却听皮文景自顾自地接上:“其实皮某和邵太太是一样的,过去的事,不提也罢。皮某就是想问,邵太太分得清邵太太和小江先生这两个身份吗?”
“怎么说?”江沉舟觉得皮文景说话实在太委婉了。她身为一个直爽的东北人,一时间很难听懂他的话,因为听不懂,也感到有些火大。
“邵先生是邵先生,您是您。”皮文景继续道,“您是邵先生的妻子,但本身也是个成功的播音艺人。关于您的事业,您也可以自己做主的,不是吗?”
江沉舟慢慢蹙起眉来,有点儿不太确定地问道:“皮老板……难道是想邀请我去您那儿工作?”
“我代表华玉商会旗下的白露电台,正式向小江先生提出邀请。”皮文景双手交错,搁置在膝盖上,依然是一脸平静的笑容,“您的到来,必然使电台焕然一新,我们可以一同携手创造一个崭新的局面。”
“一个唯我独尊的局面吗?”江沉舟不由露出嘲讽的笑容,狠狠咬牙道,“其他艺人,还有电台,到底怎么办呢?不答应你们的招揽,就只能去死么?”
要么成为华玉商会的一份子,要么就成为被华玉商会四处追堵的敌人,在她面前,似乎不再有第三个选择。
“我最初在江湖上混的时候,我的老大告诉我,这世间只有一个法则,无论世道再如何变都是通行的。那便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皮文景面对着江沉舟的愤怒,依然慢条斯理地说话,“小江先生,或许在你看来,我不是非得如此,但是很多时候,我只能如此。”
“我不认可你们的法则。”江沉舟斩钉截铁地说话,“国内电台明明才刚刚起步,我们为什么非要争个你死我活,自己人吃自己人!”
“你还太年轻。”皮文景依然柔柔微笑,看着江沉舟,就仿佛看着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
“这跟年纪没有关系!”江沉舟说到动情处,立刻就站了起来,“未来世界到底会变成何种模样,到底还是要靠年轻人!”
“看来你是不打算接受我的邀请了。真是可惜。”皮文景失落地摇头,将帽子重新扣回脑袋上,准备离去。
“你不用惋惜,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江沉舟面对着他的背影,双眼中盛着怒火,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服。
“我等着。”皮文景轻轻一笑,转身走了。
这一番没有输赢的争论令江沉舟很不过瘾,她愤愤一跺脚,冲出门去。
“少奶奶,可还顺利?”站在门外的阿笙叫住她。
“嗯,你去把皮老板送来的东西都扔了。”说完江沉舟不等阿笙反应,径直前往新香茶社。她有一种不怎么好的预感。皮文景既然上门找她,那没准也找过别人。
她刚迈进茶馆,便见着麻捷飞挽着宋小衣的手正往外面走,差点要与她撞个满怀。
“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她看看宋小衣手上挎着的包裹,心中已有了猜测。
“我和小衣,打算近日结婚。”麻捷飞的脸上,带着一贯的害羞笑容,“到时候,我会请你吃喜酒的。”
“恭喜你们。”江沉舟急急地说话,“那结婚后呢,你们什么计划?”
“结婚后,小衣自然就不当茶房了。她在家里,我养她。”麻捷飞抿住嘴唇,眼神忽而变得晦暗起来,“为了更好地照顾家里,我……我会去华玉商会的白露电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