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南!”程先生气得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低声吼出他的名字。
家中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极其剑拔弩张。
偏是这个时候,程太太自外逛街回来。她刚和老姐妹快快乐乐地道别,带着一脸惬意笑容,不想刚进家门,严肃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这……这是怎么了?”程太太担忧地看看程先生,目光最终落在冯南身上。
“今天本要上门的牛先生被这个人给赶出去了!”程先生用手杖指着冯南,狠狠咬牙,“我当初就说,你这叫引狼入室,你还不听!”
程太太的面色白了一白,一时间没有说话。
江沉舟想要做些什么,又觉得别人家的事自己插手不太好,只得在原地干着急。
“今天的事,我的确错了,我先道一声对不起。”冯南本不是善于言谈的,但形势所迫,他还是强忍着一脸不快开口说话,“但那牛先生要不是个怂包蛋,他又怎会半路折返!”他不但说了,而且声音嘹亮,掷地有声。
江沉舟忍不住想为他鼓掌叫好。
“那你呢,你不是怂包蛋,但你一个瘸子又如何给我女儿幸福!”程先生放大了音量嚷嚷起来。
“程先生,人是否活得好,活得踏实,靠的是什么,难道是这具皮囊么!”冯南不甘示弱,也发大了音量。
他一向沉默寡言,如今便是使了半辈子的力气,非要跟程先生拼个高下。他孱弱的身躯颤抖着,但却依然坚定地挺着腰板:“我本不想说这些,但是为了雨蝶的幸福,我恐怕不得不说。或者对您来说,只要雨蝶这具皮囊好好的,乖乖的,您就满意了么?她心里怎么想的,您当真一点儿不在意?”
他望着程先生,眼睛一眨不眨。一老一少两个男人不甘示弱地对望着,眼神在这寂静的空气中,如无形的刀剑般拼杀。
“够了,爸。”程雨蝶实在有些难过,忍不住伸手拽住程先生的衣袖,带着泣音说话。他们都是她喜爱的男子,本不该如此剑拔弩张。
被女儿这一唤,程先生便回过神,目光忽然间变得柔软起来。
“我先走了。”冯南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睛,似也觉得继续争执毫无意义,毕竟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
他操纵着轮椅转身,有些吃力地出了家门。董妈下意识地伸手扶了扶,也就在这时,程雨蝶不顾一切地追出门去。
“冯雨蝶,你若走了,就不要再回来!”程先生愤怒地嘶吼。
程雨蝶顿了顿,却没有停下,娇俏的身影迅速消失不见。
房门关上,空气安静得诡异。
江沉舟无奈地闭上眼睛,她并不愿看到程家发生这一幕,但又觉得这一幕早晚会出现。
程先生静默片刻,忽然重重扔下手杖,坐在沙发上,将脸埋在双掌之中。董妈迅速拾起手杖,与江沉舟一起无措地站在边上。
“老爷,你消消气。”程太太连忙在旁安慰,“雨蝶从小任性,但不是个不明事理的孩子,她自己想通后,会回来跟你道歉的。再说呢,人家冯南是从死人坑里出来的,是国家的英雄,为人正直,想来也不会对雨蝶太差的。”
程先生闻言,依然许久没有反应。程太太只得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的肩膀。
“要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也就罢了。”程先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是雨蝶……她伺候一个瘸子,她要吃多少苦啊。”他再也说不下去,将脸埋在掌心中,泪如雨下,嚎哭不止。
江沉舟终于明白程先生之所以如此反对程雨蝶和冯南在一起,并非什么老观念作祟。而是他打心眼里看不得女儿吃苦,去伺候别人。如若女儿活成这样,他这个做父亲的,活得又有什么意思呢。
江沉舟闭上眼睛,无声叹息。
程太太将程先生揽在怀里安慰了一会儿,程先生便也立刻冷静下来。他揉了揉眼睛,目光正巧落在桌上一摊杂物上。那是程太太逛街后带回来的杂七杂八的物件。
他顺手拿了报纸,展开来看。
“街上的人都在抢新出的报纸,对报纸上的案子议论纷纷,我一时好奇,就也凑上去买了一份。”程太太急忙说道。
江沉舟预感到了什么,立刻凑到程先生身边去看报纸。果然,报纸报道的是锤头连环凶杀案告破,二位凶手深夜遭遇枪杀,恶有恶报。
报纸详细描述了一些在凶手房中发现的作案工具,以及推测出的作案手段。因为照片还未来得及印出,因此没有图片加以佐证。但仅仅是看文字,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
除此之外,报道还详尽描写了两位凶手的身世,以及他们曾经将最后想要杀死的目标囚禁起来,但最后未能得逞的情况。这些描述应是结合魁尔的诉说写下的,十分真实。
江沉舟不免有些唏嘘,看来现在报社竞争压力也挺大的,如若不是通宵赶工,这报道是不可能那么快出来的。
她的目光不由再次落回到描述凶手身世的那一个段落上。报纸将王二出身自哪位王爷之家也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如若程先生有心探查,将不难发现,魁尔和凶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到此处,她的心忍不住一沉。
“你失踪一整天,不是因为真的遭贼了吧?”程先生凝神看报纸许久,忽然转头看向江沉舟。
江沉舟默然许久,想了又想,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对不起。”她低着头小声道,“魁尔和我,就是被连环凶案凶手囚禁的人。”
听闻此话,程太太和董妈都齐齐一惊。
“别不是又跟魁尔有关是吧。”程先生淡淡说话。
江沉舟不知他觉察了多少,也不想随意说话给魁尔招惹是非,于是就沉默了好长时间。
“我很累了,外面一片硝烟,不想家里也不得安宁。”程先生徐徐吐出一口气道,“沉舟,你还是和魁尔般出去吧。”
听闻此话,江沉舟倒没有太意外。她知道这天早晚是会来的。自梅家老爷出事后,程家对魁尔的态度就一直有些微妙,之后又有冯南的事闹出,家中更是天天绷紧了弦,仿佛战火随时都会爆发一样。
如若她和魁尔的离去能换程家太平,这也着实是个不错的安排。
“我上楼去叫魁尔收拾行李。”江沉舟柔和地说话。
“是啊,魁尔还睡着。”程太太这才想起什么,忙看向程先生,“要不让他们歇几天再走吧。”
“不了。”江沉舟摇一摇头,神情格外坚定,“我们现在就走。”
她走上楼,不想还未敲门,魁尔就立刻打开了门,以一双平静的眼睛看她。
其实他早就被冯南和程先生闹出的动静吵醒了,不过是不方便下楼,只一个人在房间里静静地待着。他听闻江沉舟说要走,立刻毫不迟疑地收拾起包裹来,似乎也是一点儿不为这样的结局感到意外。
然而新的落脚处哪有那么好找。几个招租客的房子不是过于脏乱,便是租金奇高。寒风瑟瑟,他们依偎着前行,宛若一对落难兄妹。
时光匆匆流逝,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傍晚。肚子饿了,他们便顺势拐进街边的一家饭馆,要两笼蟹黄汤包。暖暖的汤汁流入口中,便化解了心头一大半的苦楚。江沉舟心想幸好他们都有来钱的本事,兜里都装着满满的银圆,这样便觉得万般苦难,都还是捱得过的。
“还记得表舅离开那会儿吗?现在总归比那时好过多了。”江沉舟拍着饱胀的肚皮走在夜里,转头看跟在后头,面无表情的魁尔,“你的戏也快拍完了,烟也戒了,又没有债务,简直不要太轻松。就是不知道程先生和程太太何时走过心里那道关,令雨蝶能和冯南开开心心地在一起。冯南是个硬气的人,他自有他的好呀。”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不免有些惆怅。无论再如何开解自己和魁尔,被人赶出家门这一点,到底不那么好受。她心中酸楚,便觉得眼眶涨涨的,眼泪悬在眼角欲落未落,便听一阵轻快的歌声自身旁的歌厅中传来。
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循着那声音望去。是了,又入夜了,夜晚的十里洋场睁开了它曼妙的眼睛。
无论夜里有多少人挨饿受冻,找不到家,夜晚的上海总不会卸去它美好的妆容,自始至终,都张开双臂,欢迎着想要醉生梦死的人。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似乎每个时代,都是如此。
魁尔冰凉的手指握住她的,令她骤然回神。
“跳个舞吧。”他轻声道,“其实小时候我很爱跳舞,但却总被长辈们嘲笑。他们说女孩儿才会钻研这种东西,所以后来,我就没怎么跳过。”
“没怎么跳过的意思,是还跳过?”江沉舟熟门熟路地将手搭在魁尔的肩头。她曾经和邵昊一起跳过舞,对于基本舞步已经熟稔在心。
“过去被逼着和馆子里的客人跳过,那并非我本愿。”魁尔苍白的面色融进黑暗里,有那么一瞬间,她不确定他是否是在笑。
“眼下时代变了,我也应该变了。”他话音刚落,便牵着江沉舟的手,踏着歌厅中传出的乐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狂舞起来。
他们跳得张狂而热烈,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拼杀。路过的行人投来迷惑的视线,但他们视若无睹。
这是一场发泄,也是一场欢呼。
庆祝死亡,庆祝生存,庆祝他们还好好地立在这里,没有将自己的本心丢失在一片旖旎声色之中。
跳得累了,他们便一齐迈着畅快的步伐往前走着,一直走到柳莺莺的住处,敲开柳莺莺豪宅的大门。
“我的确有几间客房,但现在都住满了人。”柳莺莺听闻他们的来意,一声叹息,“不是我不想帮你们,而是需要照看的人实在太多。落了难的亲戚好友,过了气接不到活儿的小明星,都指着我的房子活呢。”
江沉舟知道柳莺莺说的是真话。明星的圈子,说白了就是靠关系。柳莺莺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少不得亲朋好友的帮衬,反过来,亲朋好友若是一时有难要住她的房子,她也不好推拒。
她如此委婉地拒绝,江沉舟也不好说什么,正想离开,却又听她道:“都这么晚了,你们还来找我,想必也是无处可去。你们一个帮我宣传,一个是我新戏的男主演,我万万是不能冷眼看着你们睡大街的。这样吧,我就收留你们其中一个,你们商量商量吧。”
这道出乎意料的选择题,令江沉舟不由一怔。然而她很快就听身旁的魁尔道:“那就收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