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心翼翼地吻上他,仿佛吻上一场无声的硝烟,以及死亡。
凉薄的皂荚气息环绕住她,令她无处可逃。
初来上海时,他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如今,他对她而言,便是整座上海的缩影。冷淡疏离,内藏火焰,经久不衰。
令人沉沦。
她闭上眼睛,任由自己陷入一场盛大的幻梦之中。
他的睫毛微微一颤,片刻之后,他忽然反客为主,将她压下。
不同于她小鸡啄米似的探究的吻,他吻得极为炽烈,像是想令她整个人都融化在唇齿之间一般。
他伸手去解她的衣,却忽然听她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吟。他迅速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她被固定在两片薄板之间的手臂。
他眨了眨眼睛,静静地注视她。灯光昏暗,她依靠在他的床铺上,发丝为微乱,眼波流转,秀丽的面颊泛着红晕,神情沉醉而带着些微的痛苦。如此旖旎而暧昧的画面,他却不得不将之从脑海深处连根拔去。
他轻轻叹息,忽然有些庆幸她受了伤,不然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
她见他起身准备离开,忽然觉得有些兴致索然,不禁开口道:“你就这么走了?”
他怔了怔,露出无奈的笑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要急,我们有很多时间。”
感受着他手上的温度,她心中的忐忑却越发高涨起来。未知的危险,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不知何时会扑上来对他们一顿撕咬。
他们真的有很多时间吗?
她没有把心中的担心说出来,只目送着他无声离去。
邵昊将床让给了江沉舟,自己去客房睡了。被他的气息萦绕着,这一觉她睡得十分踏实,一睁眼便是天亮了。
江沉舟匆忙从床上坐起,回想一晚上发生的种种,竟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她费劲地用一只手穿好衣服,趿拉着鞋子走出门去,险些撞上端来早餐的阿笙。
他终于回来了,看他器宇轩昂的样子,完全不像是奔波了一夜。
“真巧,我正想把早餐放在门口。”阿笙对江沉舟露出浅淡的笑容,随即将两个盛着豆浆烧饼的餐盘往江沉舟面前递了一递。
“做什么给我两份?”江沉舟微微一怔。
“少爷不在屋子里吗?”阿笙露出微微诧异的神情。
江沉舟顿时明白,她睡在邵昊的屋里,阿笙便以为她和邵昊都在。
“他在客房睡了!”她涨红了脸大声道。
“哦,这样的吗。”阿笙慢慢点了下头道,“也是。我想他应该也不至于如此穷凶极恶。”
“魁尔那边还好吗?”她懒得跟阿笙计较,换了个话题问道。
“连夜做了笔录,已经回程家了。”阿笙慢条斯理地说话,“今日上午应该会有警察找来,他们知道少爷是为了救人才下手的,应该不至于太为难少爷。”
“我也要做笔录吗?”江沉舟不觉有些沮丧。
“应该是要的。”阿笙将另一个餐盘放到邵昊所在的客房门前,便转身离去,“我先去找医生过来,而后你和少爷一齐等着警察来吧。”
之后江沉舟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医生,紧接着便与邵昊一同应对警察的盘问。邵昊措辞干净,神态从容,没什么经验的小警察们念及他的军阀北京,也不敢多为难他。
纵然自身无错,然而在应对盘问时,江沉舟还是感到没来由的紧张,说话也是磕磕巴巴的。邵昊见状,默默伸过手来,与她紧紧握在一处。
“江小姐,不瞒你说,起先你说你要查这个案子,我是真的不信你能做些什么的。”负责锤头连环凶杀案的温警长望着江沉舟,笑得意味深长,“但现在想来,恐怕这个案子也只有你能结束。”
“温警长哪里的话。”江沉舟讪讪笑着,心中却在感慨命运的离奇安排。
“行了,这案子就告一段落,我也不叨扰了。”温警长负着双手,仰天长叹,“世道纷乱,出门在外,一言一行都慎重点儿吧。”说着,他便带着手下小弟迈入熹微的晨光之中。
江沉舟平复下心情,道别了邵昊便往程家赶去。
董妈开了门,告诉江沉舟魁尔一大早回来后就躺在床上,正睡着觉。
“魁尔少爷一脸怒容,似乎是很生气呢。”董妈上上下下打量了江沉舟一番,目光最终落在她被固定住了的胳膊上,很是唏嘘,“听说你们晚上走夜路糟了贼,没想到是那么厉害的贼。”
看来魁尔已经提前为他们的失踪编了一个谎话,她不用再为此而操心了。
“能平安回来就好。”董妈神情复杂地叹息一声,“后来那贼呢?”
“后来贼死了。”
董妈微张着嘴,愣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而江沉舟则微笑着走进门去。步入程家,江沉舟才知为何董妈的神情会那般复杂。
程雨蝶就坐在客厅里,一身华服美饰,但眼神是冷的,白皙的面庞上带着鲜红的掌印。她转眸看到江沉舟,见她将手臂挂在脖子上,便忍不住笑了。
“我们当真是命中注定的姐妹,同苦同难。”江沉舟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你就是胆子太大,所以才会遇到这等恶贼。”待她坐到程雨蝶身边,程雨蝶才小声对她说道。
“您说得是。”江沉舟点点头,又再次审视程雨蝶面上的掌印,“那胆子不大的你又是惹怒了哪路神仙?”
“还不是家里的神仙。”程雨蝶面无表情地说话,““我爸给我介绍了个男人,一会就来。”而后不等就江沉舟问话,她又不紧不慢地接着道:“我大概就要嫁人了。也是呢,不读书的女子,就是该去嫁人的。”
“冯南呢?”江沉舟忍不住问道。
“昨晚吵了一架,还没回来。”
闲着也是闲着,程雨蝶便将江沉舟错过的“好事”又复述了一遍。原来之前冯南在上海的时候,曾经救济了一对流落街头的老夫妻。后来这对夫妻省吃俭用开了个馄饨店,手头上逐渐殷实,又领养了个女儿。他们四处打听,再次找到冯南,想将女儿嫁给冯南。程雨蝶得知此事,心中很是不快,跟冯南闹了脾气。冯南本就在程家住得不舒服,当即说走就走。
“冯南正值心善,这是好事,你何苦耍这种小姐脾气。”江沉舟连连叹息,为程雨蝶感到不值。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我虽然处处照顾冯南,但到底做不来那些粗活脏活。那馄饨店的女儿可就不一样了,她什么都乐意为冯南做,也不知是什么菩萨转世。”程雨蝶瓮声瓮气地说话。
“合着你是在妒忌那馄饨店的女儿?”
“不行么?”程雨蝶红着眼睛,狠狠绞着手里的帕子,“我做不到的事别人能轻而易举能地做到,我这要再不让他警惕些,他还不得轻而易举地被人勾走了?”
“你们又在说什么呢。”
江沉舟正打算劝说几句,便见程先生走了过来,面上乌云密布。
“沉舟,你回来了。”他淡淡扫一眼江沉舟,目光又落到程雨蝶身上,“我劝你尽早想通些,我介绍的给你的这个年轻人可是交通部的新秀,学历家室工作样样拿的出手,每月五十银圆的工资,养活你这个花钱篓子也算绰绰有余。人家若是看上你,便是你的福气。”
程雨蝶将头扭到一边,看都不看自己父亲一眼。江沉舟尴尬地坐在一边,也不知如何是好。
程先生见此情形,不由一声冷笑:“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冯南着想。若是你还打算让我为他介绍工作,就别总摆着一副臭脸。”
程雨蝶霍然起身,瞪着程先生:“你竟然用冯南威胁我!”
“有本事就自食其力,那我可威胁不到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程先生给了程雨蝶一个警告的眼神,便示意董妈去开门。江沉舟觉得别人相亲,自己非亲非故的也没必要坐在边上,便缓缓起身,打算离去。
“沉舟,救我!”程雨蝶慌忙扯住江沉舟的手臂,眼中盛满惊慌以及无助。
江沉舟一时有些无措:“你应付应付就好了,我站在边上也不是办法……”
然而程雨蝶就是不放她,一双指甲尖利的手死死掐着她的手腕,恨不能将她另一只完好的手也扯断了。
争闹期间,门开了。
“冯先生?”董妈一惊,连忙帮着门外的冯南将轮椅抬进门内。
来人竟是冯南,在场众人皆是一脸惊异。
江沉舟匆匆打量了他一番。但见他衣衫齐整,器宇轩昂,并未有一丝病态。比起一脸患得患失的程雨蝶,他的眼神和面色,都要坚毅许多。她一时间也猜不出接下来会是个什么发展,只得紧紧捏着程雨蝶的手,以示鼓励。
“我路上遇到一位牛先生,他为人热心周到,见我一个人摇着轮椅,便主动来推我。”冯南淡淡扫一眼众人,一脸的高深莫测,“他还主动与我攀谈。说他就要来找程小姐相亲,双方父母都极看好这门亲事。”
“后来呢?”程先生一脸焦急,连忙往冯南身后看了看,“那牛先生呢?”
“被我劝回去了。”
冯南的话,令程先生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跟牛先生说,我也要上门来找程小姐提亲。我刚在上海炼钢厂找了一份差事,研发制造飞机所需的钢材,每月薪水八十银圆,他听了后便找借口走了,说是改日再登门拜访。”冯南说罢,忽然想到什么,提起身旁的一袋盐水鸭,“这是牛先生的见面礼。他走得匆忙,忘记把礼物带走,我寻思着……还是帮他带过来吧。”
众人望着盐水鸭,极有默契地陷入沉默。
“牛先生长得如何?”江沉舟忍不住出言打破这难捱的寂静。
“白白胖胖,看起来营养很好。”冯南耿直地回答。
江沉舟点了点头。这形象的确不是程雨蝶喜欢的类型。
“你觉得你的条件,比牛先生好?”程先生森然开口,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
“我没有这个意思。”冯南望着程先生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话,“程先生,我过去一直没机会跟您好好谈谈。如今就在这里把话说开了吧。雨蝶在我最孤苦无依的时候没有遗弃我,所以我必然会好好待她。工厂的工作定下来也有一星期了,现在我随时都可以入住工厂宿舍,如若您愿意,可以过去看看。我对雨蝶真心实意,您若现在不答应……那只要雨蝶不变心,我早晚是会来接她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