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吉利就知道柯敏有事瞒着他。
新药丸复制出来以后,柯敏就二话不说地吃了下去。这颗药的口感是很噎,很干,很黏喉咙。除了这些以外,就只剩下了撑。
柯敏连“撑”了三颗,仍然坚信药丸是真的。他在她的坚信中逐渐画起了问号。
如果说,柯敏最初对药丸的信任,是源自于郑丘远不敢轻易背着她做买卖。那么斩钉截铁地认为药丸是真的时,就是见过郑颜以后。
她为什么会在见了他以后这么相信这颗药是真的。
程吉利在柯敏提出单独跟郑颜说话的同时,悄悄跟在了她身后。
程吉利比柯敏更了解这一片的地势,柯敏所在的小山丘是仓库的另一个出口。而这处仓库的外围,由于堆着一堆盖着帆布的猫笼,是足供一个人藏身的。
“药还有吗?给我看看。”
郑颜之一夜没睡,经由冷风一吹更觉昏沉。柯敏老实规矩地将复制出来的药丸递到他面前。他凝神观察了一会,掐在手上一捻。
在看到面粉与淀粉混杂的内部材质以后,郑颜之沉默了。
郑丘远偷的是这个?沉默过后,他在心里无声地骂了街。
他一生也没干过什么蠢事,年轻时败光家财算一件,剩下一件,大概就是为了面前这个面球球“拼命”了。他要早知道他们拿的是这个——
“郑先生。”
柯敏没在郑颜之脸上看出什么表情,越没有表情,越让她心里没底。她朦朦胧胧地觉得他像是要发怒,而这份怒火,在深吸一口气后又被他咽了回去。
“就是这个。”郑颜之说,“我吃了一箱。”
现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药丸虽然是假的,柯敏与程吉利“联合创业”却是“真枪实弹”的来的。“真枪实弹”的最初还只是在一些无辜的流浪动物身上实施,再发展下去谁也不敢保证会是什么局面。
假的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他告诉柯敏:“你就按一箱吃,吃饱了就歇一会,别把自己撑死。缓过来之后继续吃,吃个十天半个月就见效了。”
“十天半个月?”柯敏惊呼,“可是…… ……”
“可是你们研制的再造丸都是三五分钟见效对吧?”郑颜之像会读心术一样拦住柯敏的疑问,“如果你们的方法是正确的,为什么吃过的猫当场就死了?不想死,就要循序渐进的吃,一口吃不成胖子,饿两顿也瘦不成纸片,胖瘦都需要时间,何况是还童?人是一岁一岁的老的,自然也要一岁一岁的小。”
郑颜之说完以后忽然扬手一抛,把柯敏递给他的药丸扔到了土堆里,他现在见不得这个东西。
“您扔它干什么。”
“你揉的不圆,我看不顺眼!”
他的光怪陆离的脾气已经顶到了嗓子眼,不发作就要憋死。他说:“你看看你做的这叫什么事,就为了还童,你杀了多少只猫。猫不算命?那是活生生的东西,你不杀它,它也许能被人养了,也许流浪在外生儿孕育,每一个生命都有存活的权力。”
“还有郑丘远,他是我儿子,你既然要养他,能不能把他当个人来养?郑丘廉是他的亲哥哥,你让他去偷他?!”
郑颜之虽然是在发泄脾气,但是所述的两件事也确然是他心中所气所恨。
柯敏是万分不想气他,眼见郑颜之爆发了雷霆之怒,吓得脸都僵住了。她说:“郑先生,您别生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您啊。”
“你少为我行吗?你整出天花来我也不会喜欢你。”
“郑先生…… ”
“滚蛋!”
郑颜之烦躁地一背手,不等柯敏说完话,就迈开步子回“员工宿舍”去了。
他知道他现在走不了,就算要走,也得等他的人到了,解决完这件事后才能离开。
柯敏信了郑颜之的“邪”。
躲在角落里的程吉利,也信了。
郑颜之‘吃一箱’的提议确实让他们存疑,但他之后的那通脾气,又像是帮他们印证了真实性一般。
柯敏回去以后就坐在实验室里继续嚼面球,程吉利不动声色,安安静静地做面球。他们的心中都有着不同的希望,吃完一箱就能见效了,吃完一箱,就能赚大钱了。
而这种近乎病态的执念,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之内,一直都没间断。
“你觉得郑丘廉会来吗?”
与此同时,等待救援的白隽等人仍然在守着秒针过活。郑颜之的说词只能短暂压制程柯二人的疑虑,时间长了就不奏效了。
“不知道。”郑颜之有些烦闷地说。
接下来的事就只能听天由命了,聪明如他,也不敢百分之百算准人心。
七点三十五分,程吉利站起身来,毫无预兆地踹翻了实验室一排长椅。柯敏已经撑得不行了,捂着肚子坐在椅子上质问他发什么疯。
程吉利盯着柯敏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是一个科班出身的拥有十几年经营药厂经验的人,他怎么就信了郑颜之和柯敏这两个鬼。
他带着一副近乎疯癫地表情问:“你跟他是不是一伙的?”
“什么一伙的?”
“郑颜之!”程吉利在柯敏面前反复踱步,猛地抓起一颗再造丸。
“我认为它就是一个面球!”
面粉,淀粉,吃一箱,玩儿呢?他研究的是基因技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他在揉了足足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意识到这个行为多么愚蠢。
他问柯敏,“你都吃了五十多颗了,你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吗?”
柯敏打出了一个饱嗝,与饱嗝同时而出的,是她的愤怒。
“你刚才叫他什么?郑颜之?你偷听我们说话了!”
“我不偷听我能帮你揉一多小时面球?”程吉利懒于再维持老好人的面孔,伸手一掀,将剩余的半箱面球尽数掀翻在地。柯敏是不是跟郑颜之是一伙的他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他被愚弄了。
“大老白!”
他走到门外气势汹汹地对“宿舍”反向喊。
“先生!我在呢。”大老白赶紧应声。
“把郑颜之先生请过来。”
程吉利闭着眼,说得沉重又缓慢。
郑丘廉的生物钟很规律,每天都是七点半起床,八点钟出门。昨天工作到凌晨,今天就意外的起晚了,而在郑丘廉的字典里是从来没有迟到和赖床一说的。铃声一直在响,他也顾不上关,匆匆洗漱过后,就换上衣服去楼下吃饭了。
宋倾情已经将早饭做好了,两口子相对无言的吃完,然后如平时一样穿鞋出门。
院门口靠着迷迷糊糊的郑丘远,郑丘廉刚把门打开,他就仰躺到了郑氏夫妇面前。
“丘远!”
郑氏夫妇同时出声,皆自吓了一跳。而郑丘远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着地,猛然间一嗑,倒是把剩余的那点药劲嗑“跑”了。
“丘远,你怎么会在门口?昨天晚上不是说会朋友去了吗?你喝了酒?”
面对郑丘廉一连串的问题,郑丘远有着同样的疑问。
我为什么会在郑家老宅,我为什么一分钱没拿到就回了老宅,我…… ……
“程吉利这个王八蛋!”
在经过一番短暂思索之后,郑丘远瞬间忆起了“往事”。他忆起了他带着药丸去找程吉利要钱,也忆起了程吉利骗他喝了一杯酒后将药丸抢走的事。
郑丘廉的疑问在这时只剩下了一个。
“你为什么骂老程是王八蛋,你昨天跟他在一起吗?”
“他就是王八蛋!”郑丘远气截,又不知道该怎么跟郑丘廉解释。
“丘远,不管怎么样先进去吧,天寒地冻的,免得着凉。”
郑丘廉不知道郑丘远发生了什么,一边说着一边跟宋倾情一起把人扶到屋里。
郑丘远的四肢逐渐回暖,暖着暖着,眼泪就从眼眶里滑出来了。钱他肯定是拿不到了,药一旦被复制就是覆水难收,郑丘远曾经说过那是他的命。他都把他的命交给别人了,他还对他那么好。
他在经历一番天人交战之后,终是鼓起勇气对郑丘廉说:“哥,我对不起你,我拿了你的命给程吉利。”
“我的命?”
“对。”郑丘远擦着眼泪说:“就是你实验室里的那盒药,你说那是你的命,但是程吉利说这样东西能换钱,能换很多很多钱,我一时贪财就跑去跟他交易了。哪成想,这老小子不守信用,用一杯酒把我灌倒后把药抢走了。”
郑丘远的这番话不算很长,但话的信息量十分庞大,郑丘廉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消化完。
他面容呆滞地问郑丘远:“所以老程,真的在研制再造丸,你住回老宅也真的是因为它?”
“对。”
郑丘远将脸埋在双手之间,也知道自己无颜面对这个哥哥。
“那——”
八点十五分,郑丘廉的闹铃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他一直忘了关它,而当他终于看向屏幕时,发现了一条来自郑颜之的微信。微信内容只有一个地址和一段语音,这段录音里没有郑颜之的声音,而是另一个他熟悉的人的。
“手机先留在我这儿吧,这儿的人手脚都不大干净,万一偷了丢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来。”
是程吉利。
郑丘廉彻底僵住了,他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旋转了起来。
这条信息是郑颜之发过来的,他现在跟程吉利在一起,也就是说程吉利先是抢走了郑丘远的再造丸,又没收了郑颜之的手机?那郑颜之此时!
郑丘廉收起手机拔腿就往门外冲。
“老程!”
“哥,你去哪?!”宋倾情和郑丘远见他神色慌张,赶紧追了出去。
“爸爸在程吉利手里,我必须得去!”郑丘廉一边发动汽车一边对宋倾情说。
“什么?爸爸在他手里?”
“什么爸爸?爸爸怎么会在程吉利手上,他不是——”
郑家这次彻底乱了套了,郑丘远于慌乱之中抢过郑丘廉的手机。地址,语音,他听得真真切切的,但是仍旧一头雾水。他死死拉着郑丘廉的车窗问:“怎么回事?哥,你不能一个人去,那边有很多人,这条信息明明是郑颜发给你的,你为什么说爸爸在程吉利手上?”
“因为郑颜就是咱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