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郑颜之忍了“时代在召唤”,忍了班主任乔星河手把手教的“一二三四,二二三四”。第三堂课实在忍不下去了,趴到桌子上开始呼呼大睡。
第三节课是数学课,任课老师正是纠正他着装问题的林培言。郑颜因为态度不好,坚持要睡,还没坚持完一个上午就被请了家长。
“老师,是这样的,我们这个孩子有嗜睡症,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过分,但还是希望您可以看在他有病的份上,姑息一下他的行为。”
郑颜之的家长是郑丘廉,当初入学的时候,监护人一栏留得就是他的电话。
林培言不认为郑颜之有嗜睡症,但是监护人都这么说了,他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需不需要把他爸爸请来再研究一下?”
他觉得郑颜的学习态度很有问题。
“不用。”郑丘廉斩钉截铁地说:“他爸爸年纪大了,常年住在山里,往返一趟身体承受不了。我是郑颜的堂哥,又比他大这么多岁,您就算不相信郑颜也应该相信我。我知道你们的出发点都是好的,但是郑颜这孩子从小就有一点特殊…… ……”
郑博士一生的谎话都用在郑颜之身上了。
林培言看看在角落里抄着口袋面朝窗外打呵欠的郑颜,再看回一脸“真诚”的郑丘廉。
“不管怎么说,尽量让他能听就听一听吧。”
沟通结果并未达到理想化,林培言多数无益,说完这句之后,就让这对“堂兄弟”出去了。
第四节课已经开始了,操场上只有两三个班级在上体育课。风有点大,有沙子混在风里,不时如蚊子叮咬一般打在脸上。
郑丘廉将郑颜之请到操场一角,再次进行了推心置腹地谈心。
“爸,学是您要上的,门是您要出的,当初咱们约法三章不是说得好好的吗?您得像个正常的高中生一样上学。”
“我还不像一个高中生吗?”
郑颜之坐到栏杆上,上身前倾,微微弓背。烦躁地将校服拉链拉开,半披半穿到身上。
抄在上衣口袋的手向郑丘廉面前一送,他向他展示了身上蓝底白条的校服。
“我连这玩应都穿上了。还有这个——”
他从穿在里面的白色卫衣里掏出一串B。zero11装饰项链,“这个也不让戴,头发是郑老二承认是自来卷才进来的。”
不仅如此,他一把年纪还跳了广播体操!
“学确实是我要上的,但是这里跟我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们都不尊重他。
他的所有员工都在挑他的刺!
“爸,没人挑您的刺。”作为郑颜之的亲生儿子,郑丘廉很快从他脸上读懂了他的意思。
“郑颜!你为什么还不去上课!”
在郑丘廉安抚郑颜之的间隙,看门老魏忽然间在远处爆出一声大喝。
这不叫挑刺吗?
郑颜之眯着眼睛从栅栏上跳下来,大有跟老魏大吵一架之势。
郑丘廉赶紧眼疾手快地拦下来,疾走两步,先跟魏凤秋解释了情况,后才走回郑颜之身边无奈地叫了声:“爸。”
他爸的情绪介于暴怒和低落之间,半天没做理会。
操场上有明亮的哨声响起,是上体育课的同学开始跑步了。整齐的脚步声缓缓临近,既青春,又热切,又刺眼。
“注意节奏,不要乱。”体育老师一路陪跑。
学生队伍是需要这样的规矩的。
掉队的学生很快与身边的同学持平,偶尔会有一两下孩子气的打闹。
郑颜之神色黯然地收回视线,他其实知道这次的问题出在自己身上。学校的规章制度没有问题,广播体操没有问题,上课不让睡觉也没有问题。他只是没规没矩无法无天的时间太长了,早忘了被人管教的滋味。
“你先回去吧。”
他对郑丘廉说。
他决定自己调整一下。
“爸。”郑丘廉有点于心不忍。虽然他并不认为遵守学校纪律是件多么难办的事情,但是他爸的表情实在委屈透了。
“您可以上课睡觉,但是不要每节课都睡,我已经跟林主任解释过这个问题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年杯”,按照郑颜之的吩咐提前泡满了茶水。
“困了就喝一点茶,一个礼拜很快就会过去的。”
“知道了。”
郑丘廉的安抚,多少给“受伤”的郑颜之带来了一点精神上的安慰,他破天荒地的在他临走之前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开。”
解决完郑颜之的问题,郑丘廉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科学院。再造丸的第三次实验终于有了新的进展,丸体液化有了初步成效,他必须加紧实验节奏。
忙碌的工作节奏导致他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十二点的事了。
好不容易处理完了工作事宜的郑丘廉本想尽快洗个热水澡,却被他弟弟郑丘远的电话再次扰乱了节奏。
“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爸爸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你几次三番不肯让我跟爸视频?”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跟爸视频了。”
郑丘远是郑颜之次子,郑丘廉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但是兄弟二人的感情自来就不亲厚,郑丘远一出生就被柳沉带走,独自抚养。郑丘远成年之前都不知道有一个哥和一个爸。
郑丘廉则是一直都知道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妈,可惜形同虚设,他们谁也没来看过他。
他们的爸妈像地球的阴阳两面,在不同的轨迹中老死不相往来,兄弟二人也随着这两条轨迹,多年不曾相见。
其实在“老死不相往来”中,郑颜之也曾动过把郑丘远接回来的念头,但是柳沉不肯放手,因为多一个郑丘远,就可以多领到一份“收入”。
郑颜之不是一个吝啬的父亲,每个月转到柳沉账上的抚养费都相当可观。
柳沉直到六十岁去世那年,还领取着这份“工资”。从经济角度上讲,郑颜之对她是仁至义尽的。
柳沉是个玩世不恭的“孩子”,“孩子”教出的孩子,自然也比寻常家庭教养的孩子少懂人事。
“咱爸是不是死掉了?”
郑颜之卧床以来,郑丘远一直是最“关心”他会不会断气的那个人。
“他留遗嘱了吗?我能分到多少?你秘不发丧是不是想侵吞财产!我告诉你郑丘廉,你不要看我妈没了,姥姥姥爷也去了就欺负我。我背后还有柯姨,如果你敢——”
“爸爸活得好好的。”
郑丘廉神色严肃地倒了杯水。
不仅活得好,还能骑自行车,不仅能骑自行车,还能一边跨着自行车一边跟看门老魏吵架。
但是这个话,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跟郑丘远讲。
“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一连几次都不让我看他?!”
郑丘远想表孝心,无奈常年跟柯敏在国外发展,他生怕郑颜之忘了他这个儿子的存在,因此隔三差五就要刷一波存在感。
“这个问题我上次就解释过了,爸爸在医院接受治疗,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所以拒不见客。”
“我是客吗?”郑丘远叫起来“我是他亲生的儿子,他也不见?”
“爸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丘远确实见识过郑颜之的脾气,并且是他病倒之后,第一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人。
那时郑颜之还未到口不能言的地步,能够指着视频里的他,气势恢宏地大吼:“闭上你的破嘴,老子看见你就心烦。”
郑家没有混到去当网红的子孙,只有郑丘远做到了。郑颜之恨不得没有这个儿子。
郑丘远对郑颜之由始至终都保持着笑容,因为他妈生前嘱咐过他,郑颜之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只要你嘴巴够甜,活得够惨,他就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爸爸真没死?”郑丘远仍旧怀疑。
“真没死。”郑丘廉头疼的说,“你要是再这么咒咱爸,我就录音了。”
“诶!哥,跟你说着玩呢,咱们兄弟俩的对话怎么好让爸爸听见。”
郑丘远果然适可而止,连对郑丘廉的称呼都变了。
他说:“你现在开始录吧,我给爸爸唱一首我自己作词作曲的《我亲爱的老父亲》,你去医院看他的时候放给他听好吗?”
郑丘廉没有拒绝郑丘远的请求,但是他不会把这段录音发给他爸,因为以他爸的脾气,一定会跟卧床时一样,把郑丘远翻过来碾过去的大骂一顿。
凌晨一点半,郑丘廉终于挂断电话,结束了忙碌的一天。
电话那头郑丘远的一天却还没有过完。他紧随其后地驱车,到达了MY整形医院美国总部的楼前。
他口中的柯姨,郑颜之从前的老部下柯敏刚刚做完全身除皱手术。她的苍老发皱的皮肤已经重新扯平,尽数被线缝了起来,由于线头还十分新鲜,使她看上去比原本的样子还要刻薄恐怖。
“跟你爸通过视频了吗?”
柯敏出来的第一句话问的仍然是郑颜之。
郑丘远从护士手里接过柯敏递来的胳膊,缓慢地扶着她朝观察室走。
“没通上,郑丘廉说他住院了,说是心情不好,谁也不见。”
“心情不好?”
柯敏远没有郑丘远那么好糊弄,她沉默地迈出几步,缓慢地发出了一个疑问。
“他这次心情不好的时间,是不是有点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