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的检查结果依然不错,各项指标都很正常。郑颜之不耐烦跟杨莫城废话,全部检查完毕之后,就拿着车钥匙往地下车库去了。
穿堂风有点大,从电梯出来需要转一个回廊。廊口开着半扇门,种在门外的散竹在夜风里群魔乱舞。
郑颜之埋头裹紧外套,发现鞋带散了一边。
他懒得弯腰去系,忽然起了一点玩心,一路踢着鞋带打算上车再系。
车库里的车不多,院里对他出入是有固定时间安排的,所以一直没遇见过“生人”。
然而这次,郑颜之竟然破天荒地的听到了一串脚步声。而他刚好来到车边,蹲身系鞋带。脚的主人与他擦身而过,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
郑颜之在余光里看到一双帆布鞋,鞋码在34、5左右,是双女孩的脚。但是此脚步履懒散,拖拖拉拉,楞是将帆布穿成了拖鞋之感,又像极了上岁数人的习惯。
年纪大的人怕摔,担心鞋底不稳,就会有这种下意识的“擦地”行为。
郑颜之从车后探出一颗脑袋。
女孩背手,手上晃着一副车钥匙。从背影看,身量不高,顶多一米六上下。不知道是不是似有所觉,帆布鞋突然原地转了半圈,回身与他对视。
长发,小脸,眼仁很黑,猫似的,带几分冰冷冷的幼态。
郑颜之旁若无人地打量她,发现她穿了身粉底兰花的绵睡衣,裤脚和袖口都有点长,各自卷起半边,露出厚厚的绒。睡衣是翻领,在颈部高高堆了一圈,让她看上去几乎没有脖子。
郑颜之只在他姨母出去打麻将时见识过这种装扮。
郑颜之上了年纪以后,也穿着睡袍出去下过几次象棋,但前提是,他们都上了年纪。而面前的这个女孩,顶多十六七岁。
女孩睡衣口袋的电话响起来。
郑颜之没动,依然保持着蹲身,抻长脖子观望的状态。
女孩儿也没动,但电话锲而不舍,因此面带疑惑地盯了他一会就走掉了。
车门开合。两人一前一后的上车,郑颜之将手搭在方向盘上,鞋带最终还是没系。
路过时,对方刚坐进驾驶位。车里开着灯,一点点昏黄,更衬得她怪里怪气,仿佛是从古墓里跳出的一个小人。
郑颜之踩了一脚油门,驾车而去。
“爪子?[干嘛?]”
电话响到第三次时,女孩接起来,是一口地道的四川方言。
对方楞了一下才说,“妈,您现在要多说普通话,去了学校会被人笑话。”
周一是个大雨滂沱的坏天气,雨声如注,像用盆泼下来的。闪电一阵亮过一阵,时代都召唤不起来,更别说上台检讨了。
黄升怕郑颜被雷劈死,主动提出让他下周再念检讨书。而不必上台露脸的郑颜之先生,竟然没有流露出任何喜悦。
他一直在回忆周末见到的那个女孩,她跟他一样,都没有这个年纪的朝气。
反咬了他一口的邱明明,哆哆嗦嗦地将一个早餐包和热牛奶推到他面前,兼并讨好忏悔之意。
“颜哥,我…… ……”
郑颜接过来,干脆利落地扔回他的书桌堂里。
“我不吃。”
“哦,好,那我帮您留着,想吃再吃。”
邱明明不敢深劝,但心里愧疚难过,不知道要怎么弥补。早自习下课后,又悄悄塞过来一张折叠的纸。
“我帮您把检讨书写好了。”
这张纸再次被郑颜扔了回去。
“我有人写。”
用得着你吗?没你他还写不上呢。
薛昊跟侯敏亦双双挂彩,对待郑颜的态度,仍然是不够客气。走出教导处的大门,他们就又是“大哥”了。班里其他几个小子倒是就此安分了下来,高二三班忽然无声地分成了“两派”。
郑颜自己一派,薛昊跟侯敏亦一派,其他人不参合了。
邱明明悄无声息地传给郑颜一张纸条。
“颜哥,我惹不起那些人,别人都好说,侯敏亦是认识社会人的。你打了他,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我要是不帮他说话,出了教导处的大门,我就得遭殃。”
郑颜照例把纸条团了。
邱明明已经习惯了郑颜只“读取”不回复的方式,片刻之后,再次写下一行叮嘱。
“放学后您早点走吧,我怕他找您麻烦。今天进校门的时候,我看到他跟一群校外人在说话,估计就是冲您来的。”
第四节课结束后,侯敏亦由于倒退着对郑颜之怒目而视,而在回头之际撞到了门框上。
他本来是以很帅的姿态,比了一个抓眼球的动作,再反弹给他的。可惜判断失误,正好撞到伤处,再次瞪向郑颜的眼神便更加凶狠了,仿佛将这一撞也算在了他头上。
郑颜无所谓算不算到头上,他对这种没有脑子的二百五向来没有兴趣。
让他比较有兴趣的是停车场的“棉裤少女”。他总觉得她是从一场麻将局里下来,到科学院办事的。
可科学院能有什么事让她办?十六、七岁的年纪,工作,实习都不可能。就算是某个院士的女儿,也没有穿着这么随意的道理。
郑颜之是在思索的过程中,穿过大半片操场,眼看就要抵达后厨,与大妈李明月汇合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的。
来者一身校服,有着一副稚嫩姣好的长相,正是一连给他写了几封长信的班花秦袖。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
“什么信?”
郑颜抄起口袋,毫不掩饰地露出不耐。
——你是十五的饺子,中秋的粽子和元宵节的月饼。
这种连节日吃什么都搞不清楚的驴唇不对马嘴的句子,有必要回吗?她是要他给她披红,还是改错别字?
“你以后别给我写那些东西了,我不会看。”
女人他不缺,年轻时形形色色的都见过了,秦袖这种“生芽子”入不了他的眼,并且毕竟已经年过百岁,对孙子辈的儿童实在提不起兴致。
“为什么不看呢?”
秦袖的朦胧爱意,是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她至今不知,她对郑颜的喜爱,只是如粉丝对爱豆的欣赏。爱是真爱,喜欢是真喜欢,但跟“爱情”二字完全搭不上边。
如果郑颜现在满脸褶子的站在她面前,她一定瞬间“脱粉”。
“我要考年级第一,你学习成绩太差,配不上我。”
“你考年级第一?”
要不是看他说得一本正经,秦袖差点以为他疯了。他难道忘了,上次摸底他是全班倒数第一?薛昊都因为他来了,前进了一名。
“有问题吗?”
郑颜之不以为意。
“你这个目标是不是太遥远了。”
郑颜之不打算跟秦袖再费口舌,绕开她继续往食堂走。
“你为什么宁远跟食堂大妈聊天都不跟我传纸条。”
秦袖不甘心的追上去,她不止一次看到他跟炒菜大妈聊天。
“因为大妈的知识储备比你丰富,上至锅炉房大爷,下至小卖部二儿子家三闺女的往事,她都知道。”
李明月是很博学的。
“我也可以帮你打听这些八卦。”
“那你听过余叔岩的《王佐断臂》吗?”
“那是…… ……什么?”
秦袖一头雾水。
“这就是你跟她的差距。”
郑颜之说:“明月会唱给我听。”
秦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输给一个大妈,她在郁郁寡欢的吃了一顿午饭之后,决定再也不喜欢郑颜了。因为她说服不了自己,跟一个大妈做“情敌”。她要继续暗恋郑礼,但是郑礼是班长,想要博得他的关注,就只能在学习成绩上超越他。
而她的知识储备比李明月还不如。
但是转念一想,连郑颜那样的都打算考年级第一,她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于是发愤图强,竟然在反作用下,燃起了一股冲劲。
在秦袖发奋图强之时,郑颜之正在跟大妈商量,去哪找人帮他写作业。他的数学作业和物理作业已经分给儿子郑丘廉和儿媳宋倾情了。其他课程还没分,因为不想将自家人搞得太过疲惫。
李明月对郑颜的菜单有求必应,写作业这事却是说什么也不肯答应。跟所有老师的出发点一样,她们都希望郑颜可以端正学习态度,好好读书。
郑颜觉得明月是好样的,在肯定了她的做法之后,抱着一堆作业本回到教室,让四眼帮他联系一下,班里有没有代写作业的人。
他的标准是一百块钱一页,错误率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四眼对颜哥的感情,从郑颜认下上次那场事后,就产生了一点复杂的变化。他是愿意尽可能的满足他的要求的。
“我给您写成吗?”
“不用你,你字不好看,你找人按我的字体写。”
四眼为此停顿了一下,“颜哥,你的字也…… ……”
“哪那么多废话,我是用左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