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颜之剥了颗糖给白隽吃。语带试探,又多少有些分不清心思地问。
“你对你丈夫还挺深情的,竟然一直都没再婚。”
白隽把糖塞到左边腮帮子里,鼓着嘴,煞有介事地道。
“那是因为自他以后,没得有打得赢我的。”
她的川话再次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有种浑浊的傻相。
她其实对丈夫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他一连胡过她三次牌。她二十几岁嫁人,对喜欢和爱仍然处于朦胧好奇的状态,她隐约记得自己是伤心的,但伤心过后又并未有什么痛彻心扉的想念。
她猜想她大约不长情,人聚人散,情深清浅,无非一世情缘,再长也是这几十年。
郑颜之进而问她。
“女儿呢,是做什么的?”
“我的龟儿娃娃很争气。”
提到女儿,她快乐地裹了裹糖球,眼睛眯成两道弯曲的线。
白隽的女儿是科学院基因再造项目的唯一一名女院士丘心芝,女婿则是科学院院长,亲手准许将郑颜之的意外作为保密项目研究的陈国扬。白隽吃药的时间早于郑颜之,陈国扬早在为郑颜之立项之前,就已经给白隽立过了。所以陈国扬才在见都没见郑颜之,只翻看了数据的情况下就给予了批准。
不过陈国扬并没有因此就向上级隐瞒不报,而是主动承担了所有责任。
“我女婿因为这件事已经降级了,你儿子和我女儿也都受到了相应的纪律处分,但是这个项目由于误打误撞有了新的进展,所以他们还呆在项目上。”
白隽说:“我后来是被我女儿女婿领养的,他们一直没有孩子,符合领养我的标准。我不是因为想死才吃再造丸的,我比你健康很多,每天能喝三两白酒,打四圈麻将。我是听到他们说再造丸一直无法液化成功,想要尝试真人实验又担心有副作用,才主动到实验室吃了那两个粉坨坨的。”
“他们不知道我会吃,更没想到我会去实验室。其实我就是觉得,我已经活了这么大岁数了,无多有少也够本了。如果真因为我的服用能推动出一个全新的进程,我是愿意冒这个险的。”
基因再造本身的含义,并非简单的返老还童那么狭隘。医学史上至今仍有许多无法医治的绝症,再造丸能不能一直将人维护在还童状态是个未知数,但从它的目前的效用来看,对医治甚至彻底治愈一些疾病的可能是非常大的。
白隽奶奶的出发点要比郑颜之先生伟大得多,以至于郑先生稍微有些自惭形秽。
他带着这一点自惭形秽问白隽。
“那你说,我们还偷药吗?”
“偷啊,为什么不偷?”
白隽的回答斩钉截铁,顺便嚼碎嘴里的糖球。她有一口坚硬的好牙,向来喜欢嚼这些硬物。
郑颜之反而有些踟蹰。
“我儿子不是已经受到处分了吗?我们再偷,他是不是就得提前退休了?”
郑丘廉从来没告诉过他受处分的事,从这个角度思考,他儿子对他还是很“仗义”的。
“退休是早晚的事,早点回家享清福不好吗?”
白隽不以为意,还童一次,虽然校园生活没能带给她新鲜的刺激,但健康的身体给了她无限快乐。
能好好活着有几个会想死的?更何况她比郑颜之现在的情况危险得多。
“我们偷过来就备着,实在不行再吃。”
“你忘了你伟大的出发点了?”郑颜之问。
“没忘。”白隽神色严肃地说“但是这跟我想活下去并不矛盾,我活得久一点也是为了更好的方便他们研究。”
郑颜之经由白隽斩钉截铁地回应,迅速把仗义的儿子抛到了脑后。
不过,他又想到了一个全新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偷你闺女呢?”
“偷我闺女,就是我闺女跟女婿两个人受处分,偷你儿子就是一个人受。”
她眨着一对圆咕隆咚地眼睛,话外有音地对郑颜之说:“咱们应该拎着一个人坑。”
郑颜之并不认为这是一个划算的买卖,但是通过白隽的态度来看,她只肯开他家的锁。
“我们可以换个同色药丸放到里面。”
她从床边滑下来,拉着他蹲到地板上,活动双手,认真地比比划划。
“他们都是在无菌盒子里放置备用药丸的,我能想办法做个一模一样的,十几盒药丸摆在那里,不可能那么巧合,他拿来观察的就是我们换走的。”
郑颜之觉得小白实在有副好口才,抖机灵的时候活像只被狐狸俯身的猫,耳朵还一动一动的。
他拄着膝盖沉思了半晌,最后朝门的方向一扬下颏。
“先吃饭去吧。”
吃完饭后再好好策划“坑儿子”计划。
郑颜之的计划很简单明了,就是想趁郑氏夫妇不在家的时候,开锁入宅,盗取备用药丸。
用于替换的药丸,是白面、淀粉以及食用颜料搓揉而成,白隽有双憨憨的肉手,手心一上一下的转成一个“轮盘”,没费多少功夫就团出了六颗。
他们打算屯六颗再造丸,一人三颗,情况不好则视对方身体条件而定,他们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谁先去世,另一个一定离死不远,因此心态相对稳定,是希望互相都能长命百岁的心情。
周二上午,两个心怀鬼胎的老东西双双翘课,没有任何犹豫地来到了御白宫别苑的老宅前。
郑颜之要无声无息地带小白开锁,就必须要避开家里的几个摄像头。郑颜之在家的那段时间,摄像头24小时全开,是为了防备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来。现在他长居华恒,没了这么大危害,摄像头也就此解放,再次被固定到上午九点到凌晨两点的开启时间。
他靠在门边对小白说。
“摄像头开关在一楼转角一只兰彩花瓶后面,玄关和客厅的摄像头已经被我摘下来送给玉枢了。你开门之后可以放心进去,先关闭摄像头开关,接着坐电梯上四楼,右边第三间就是郑丘廉的实验室。”
郑颜之不打算进去,这件事情看似安全实则隐含危险,万一“折”了一个,还有另一个可以解围。
他说:“保险柜里的卡一定要拿出来,卡在三楼,你——”
“打麻将吗?”
白隽在开锁的过程中,发现了隔壁闻声而来的玉枢和老张。这个发现足以让她眉开眼笑,很快把一堆小锤子和螺丝刀扔到一边。
凑齐这两个,再加上她和郑颜之就可以做一件大事了!
郑颜之面无表情地把工具捡起来,觉得这个队友实在不好控制。
“事儿还没办完呢,哪儿去?”
他站在原地瞪她,京腔特别重,脸色阴沉沉地不好看,仿佛下一秒就会骂街。
“就聊两句。”
白隽伸出两根手指,另一只手攥在玉枢家的栏杆上,半个身子都长到了张家,眼尾下垂,带一点不自知的可爱相。
她见到“麻友”时的心情总是格外得好,都没想起回怼他的坏脾气。
郑颜之把她拉回来,气闷之余又被哼出一声笑。
“晚点聊不行?今儿既然来了,自然会陪你打四圈。”
“真陪我吗?”
这回她自己把工具拿过去了,眼中神采奕奕,好像他只要微微低头,她就会一口亲过来。
“当然是真的。”
其实根本没说定要打麻将的事,但是他单方面的替嫡系们答应了。
玉枢早知道郑颜会过来,特意留了中饭,她对小白说:“麻将的事好说,你修完门过来先吃饭,吃饱了咱们再玩。”
玉枢是个“场面人”,轻易不去拆穿真相。郑颜说白隽是来修门的,她就认定白隽是修门的。老张则是一如既往地耿直,他抻着脑袋问他们。
“你们到底要偷什么?”
“没偷什么。”郑颜摸了摸老张的头发,“你别总胡说八道的。”
老张并不知道什么叫胡说八道,只知道郑颜把白隽扔到门口开门,自己反而抄着口袋进到他家来了。
顶楼阳台的视野不错,郑颜之搬了把椅子,支头远眺。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郑宅的全貌。
白隽开锁很利落,不出五分钟,院门就被打开了,紧接着是大门。
郑颜跟她连了一个视频通话,她穿了条带口袋的背带裤,就把手机放到里面,露出半个视频头来。
“怎么关?”
她来到兰彩花瓶背后,用手虚点了几个开关。
“蓝色那个,拉下来。”
郑颜之遥控指挥,白隽从耳机里接收到信息,干脆利落地按下关闭键。
拾级而上,她紧随其后地推开书房大门,门没上锁,但保险柜下了三道密码。小白不慌不忙,像个专业的开锁师傅那样,有条不紊的开箱。
“这个是电子锁芯,归原重组,点这个位置,听没听到‘滋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