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黄升被阮心宁气得头晕脑胀，抖着手指了她半天，终是隐忍不住怒吼道：“要回来！要不回来的就原价还给人家，原价还不起的我去借！”
阮心宁身体不好，早年跟黄升在山村支教时因为天寒受风得了肺病，黄升一直对她心怀愧疚。这是黄升第一次对她发火，也是他第一次斩钉截铁的拒绝她。
黄升说：“我宁愿对不起他们也不能对不起高二的这帮孩子们。她课上成什么样你知道吗？迟到，早退，不带教案。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游乐场，我们这儿养不了少奶奶，父母将孩子送到这里是希望他们长成参天大树的，我不能为了那点钱就眼睁睁的看着孩子被教成一堆文盲！”
“怎么就是文盲了？”阮心宁反唇相讥：“你就能保证院里的所有老师都是出类拔萃的？”
“不敢说个个出类拔萃，”黄升说：“但是我可以肯定是，我们这里的每一位老师都将孩子视如己出，高三一班的冯老师，放弃提早回家为孩子做饭的时间，也要为学生们免费补习。高二三班的乔老师，带病连上三节化学课，累倒了也不肯在家休息，还有四班的陈老师，九班的徐老师…… ……”
教学能力一定会有高低之分，但是责任心一定是长在良心上的。“崇礼抱姐”许丽梅也不是单凭会抱“大腿”就能留在这里的，那也是带过无数优秀毕业生的老教师。
黄升一辈子没有任何不良嗜好，唯一一样让阮心宁看不惯的就是他的倔强的责任心，但是黄升的倔又倔得很直得起腰板，阮心宁的气势逐渐被他压下去。
“那你去借吧！程家那边也交给你去交代。”
留下这句话后，阮心宁就走了，她并没有被黄升感化，更没有觉得安排一个薛灵玉进来有什么大不了。
她只是单纯的不想跟他在这儿吵下去了，既然这儿的每一个人都是“又傻又倔”拿着一颗父母心去教书育人的“二百五”，她的一己私利势必会被这些人不齿。她不想吵到惊动他的同僚。她只想管她的“小家”好不好，“大家”的事大家去做就是了，跟她讲什么大道理！
冬天的四五点钟已经坠入一片昏沉，零星的雪堆映出一点浅淡的雪光，熔化的残雪因为骤降的空气，逐渐由水凝结成一块又一块的冰路，连接操场内外的路灯线路偏偏被大风刮断了，老魏担心路滑，学生们鱼贯而出时会滑到，在听到阮心宁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后，来不及批评郑白二人，便匆匆带着发电机去发电了。
寒风不识人，拎着发电机出去的老魏很快冻僵了手指。鸦青色的夜幕撑开屏障，赛跑似的与老魏争分夺秒。林培严担心老魏会滑倒，紧随其后的带着郑颜之和白隽出去。半个小时时间，老魏和林培严郑颜之等人重新点亮了操场内外36盏引路灯。
读书声从教室里传出来，没人注意到这片声音之外，有人正在为他们默不作声的保驾护航，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凶巴巴的老师，为他们提早照亮了回家的路。
我们的学生不见得个个成材，我们的学生也不见得个个都能理解现在的这份苦口婆心，但是你们是我们的学生，所以我们甘之若饴。
这是郑颜之从老魏和林培严身上读到的。
“你们回去吧，这次老师可以暂时不告诉你们家长，但是再有一次被我发现，决不轻饶！”
虽然郑颜之跟白隽也参与了发电，仍是因为“早恋”和“偷听八卦”的问题，被延时批评了一个多小时。由于两人认错态度较好，林培严勉强“释放”了他们。
释放的时候，基本就要放学了，白隽跟郑颜是踩着点回来的，刚靠着暖气歇了一会，就打铃了。
“每天被这种儿子辈的孩子训斥真不是什么好体验。”
“谁说不是呢。”
林培严的责任心是没错的，但是这份责任心放在他们两个身上，就有点一言难尽了。他根本不知道他的这两个学生是披着“儿童”外衣的“老怪物”。
“咳咳咳…… ……”
收拾书包的时候，郑颜之发现小白咳得更厉害了，他一左一右的背起他跟小白的书包，边走边道：“要不要去‘盒子精’那儿检查一下。”
“盒子精”是郑颜之最近为杨莫城研发的外号，他觉得在这种时候，这个长得跟机顶盒一样的东西是很能够帮助到他们的。
“不用，就是正常感冒。”
白隽慢悠悠的把手背到身后，踩着一双增高十分明显的雪地靴，在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我近一两个月内都是这样，老杨说，这跟我过去的体质有关系，我小时候就隔三差五的生病。”
“近一两个月都这样吗？”郑颜之随着她走出两步，复又抬头，“那…… ……”
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打消了那个念头。
他们是有六颗再造丸“存货”的人，“有货”，却轻易不敢瞎吃，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吃完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走。”
小白忽然将手一挥，像要去战场杀敌一样对郑颜之道：“陪我去趟中药店。”
中药性质温和，不像西药的刺激和副作用那么大。白隽每次感冒都会去林鹤药房的老中医那儿抓几副方子，老中医叫林鹤，药房的名字也叫林鹤。林鹤70出头，爱穿长袍大褂，嘴上蓄着一把山羊胡，倒是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白隽跟林鹤很熟，进去之后略微招呼一声，林鹤就放下手里的捣药杵走过来了。
“又病了？”
“嗯。”
白隽吸了吸鼻子，整个的状态都有点颓，眼底红彤彤的一片，是已然快要病成一只兔子精了。
林鹤在桌上放了只脉诊敲了两下，白隽明白他的意思，豪迈的一撸胳膊，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子。
林鹤抬指诊脉，听了一会便转身进了药柜。
“他是个活神仙，这边的老头老太太都上这儿找他看病来。”药还没到手，白隽便向郑颜之夸奖了林鹤，好像不用吃药，单来他这儿转一转就能好了。
郑颜之抱着胳膊睨着白隽，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了，她就没这么夸过他。
“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还活神仙，不过就是个中医大夫。”
“你以为中医大夫就没上下高低，林鹤是这群人里的这个。”
小白没郑颜之脑子里那么多弯弯绕，甚至伸出一只大拇指举到了他跟前。
这只大拇指很快被郑颜之握住了。
他咬牙切齿的说：“你要是再夸他，我就把你这只手指头掰断。”
白隽当然知道他不会掰，但后知后觉琢磨出点儿味来，咧开一排小白牙说：“嘿，你心眼就像针鼻那么大。”
郑颜之觉得小白是病糊涂了，是在那里胡说八道，他的心眼向来比针鼻大很多。
“一天三次，一次一包，还用你那药炉子煎着喝。”林鹤办事很利落，很快将药包递到了白隽手上。
“行，谢谢你。”
小白颠着药包，快快乐乐地要去付钱。郑颜之不肯让她掏钱，刚预备拿卡才发现这里是收现金的。
“这小伙子是你的伴儿？”
林鹤在他们脸上各看了一眼，纯木的柜台建得有点高，需要小白垫着脚尖才能露出全脸。据说这间药方在盘下来之前，是做当铺生意的，这张柜台不常用，是老古董了。然而老林独具慧眼，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高仿货，来了以后就在后面建起了药柜，并且常在柜上吃蛋炒饭嗑西瓜子。
“你觉得怎么样？”
小白答非所问，挤眉弄眼地露出几分俏皮模样。
林鹤摸着山羊胡摇摇头，“一般。”
“哪一般？”郑颜之问。
郑颜之也需抬高了脑袋才能看清林鹤的神情，为了不使自己矮他半截，直接站到了条凳上。
“脾气一般。”林鹤说。
说完以后他跟白隽都笑了。
“那个林鹤是不是原来就跟你认识？”
离开中药店后，郑颜之就问出了心里的疑问。林鹤对小白的到来太过习以为常，小白对林鹤的态度也过于熟稔。他知道她不是跟谁都能熟起来的人，所以认定林鹤一定跟她有些关系。
而这层关系对他来说非常重要，因为以他和小白的真实年龄来看，林鹤并非是一个老者，而是一个比他小三十多岁的，年富力强的竞争者。
“他是我表外甥。”
小白一蹦一跳地朝前走。
“你外甥？！”
“对啊。”小白在原地站定，仰着脑袋看向面色古怪的郑颜之，“但是他不知道我是谁，我是歪打正着去了他的中药店才发现这个远亲的。不过他医术真是不错。”小白再次向他戳起了大拇指：“活神仙，附近一个卧床多年的大妹子就是靠他的针灸从床上坐起来的。”
小白喜欢有点手艺的自家人，因为全家不思进取，因此一旦发现个中翘楚，便极其欣赏和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