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有风,停车厂内只有一辆孤零零的郑颜之临时租来的车。夜来天寒,早已消化掉了郑颜之腹中九点多钟吃掉的几块红糖糍粑,腹内适时地唱起了空城计,郑颜之一面盘算着一会儿吃什么一面问白隽。
“你饿吗?”
郑颜之从不肯亏待自己的胃,再大的事也没有吃饭重要。而白隽神色忧郁,似乎是认为他此时就应该寝食难安,或是干脆饿死。
她带着一脸匪夷所思询问道:“你被人盯上了,你一点也不担心吗?”
对方用的测试系统很专业,她虽懂得不多,但是从杨莫城当时的神态看得出来,绝不是一样简单东西。
“我猜他们是想谋利。”白隽说:“返老还童这件事,放到有心人手里是可以大作一番文章的,不管是对外的影响力,还是私下交易,都将引来一场不小的轰动。我知道你不打算按兵不动,顺藤摸瓜。但是这个瓜烫不烫手,好不好出兵都是未知数,你真的不考虑让老杨联系公安系统的同志调查一下出处吗?”
内室灯浅淡昏黄的光晕照得白隽白里透黄,她那双大而水润的眼睛,逐渐在光线里演变成一种无神的呆滞模样。天黑以后,她的视力就变得奇差无比,为了能看清郑颜之此时的神情,她从兜里掏出了一副老花眼镜,架在了鼻梁上。
“老花”是真的很老了,镜框边缘都有些破损,她的鼻子过于小巧,总是驾驭不住过大的框架,所以镜腿边缘是坠着一条金属镜链的,链子随着她戴上去的动作同时摆动。郑颜之看了她一会,答非所问地道。
“你关心我?”
“嗯。”
白隽这次的回答倒是难得快速又坦荡。她坦荡地告诉郑颜之:“你要不要从今天以后就离我远点,你跟我总在学校同进同出,万一对方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我不是也跟着倒霉吗?”
郑颜之一直都知道小白没什么良心,但是他没想到会这么没良心。
他靠在方向盘上似笑非笑地白隽,“我们不是早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吗?”
“所以现在拆伙还来得及。”
白隽的肚子也咕噜噜地叫了起来,但是她并不急着吃饭,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虾条,抓起两根塞到嘴里,鼓着腮帮子正儿八经地对郑颜之建议道。
“两害相较取其轻,这叫乌云遮月浪里翻云,你留我一个‘活口’,我还能在你为难的时候通风报信。”
小白明目张胆地在吓唬他,其实心里知道,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然而她生来不爱参合麻烦事,且颇有几分冷情,因此连蒙带骗的想要郑颜之别拉上她。
“我要是非拉着你一起死呢?”
郑颜之用一对高低眉回应了她的危言耸听。
小白埋头抓了一把虾条,递到他手里。
“那你可真不叫个人了。”
虽然不叫人,但是她仍然希望能用这把虾条换回他的“良知”。
“我不吃虾条。”
郑颜之拒绝了小白的虾条,小白无波无澜,干脆利落的虾条全数包进了自己嘴里。
郑颜之盯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非常想捏住这张嘴巴,让她食不下咽。他说,“你别在那儿想东想西的,事情既然出了,就不是一天两天埋下的祸,要惦记你,要打你的算盘,也是跟我一起早就打上的。”
就算没打,他也要灌输她与自己成为利益共同体的概念,他说:“你能不能少吃点垃圾食品,你最近都胖了。”
“哪胖了?”
这个问句很快惹来了小白的不满,包着一嘴虾条朝后视镜上照了照。
“这儿。”
郑颜之伸手,精准无比地捏住她的腮肉。白隽这才发现他在骗她。
“街娃儿,动手动到你奶奶头上唠,还不给老子松开,你板命嗦?”
这一掐,就掐出了一串奶凶奶凶的川话。
郑颜之听出她是在骂街,手上沾了美人香,捻了一指的滑腻也就不再闹了。心满意足地收回去,再次重复了最初的问题。
“你饿吗?”
“不饿。”
奶凶的小白狠白了他一眼,继续吃她的虾条。
她的口袋是个“百宝囊”,吃完一个还有另一个,他要是一直呆在车里,她有自信可以吃到饿死。
“饿死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像会读心术一样,直截了当地拆穿了她的“计划”。她吃着虾条沉吟片刻,忽然被这种不消细说就能被理解的沟通方式逗笑了,仿佛想象到了他“横尸当场”的样子,抱着虾条“咯咯咯”地笑成了一个孩子。笑的时候眼睛的弧度像静水寒池里的月牙,牙特别白,是副娇俏可人的小狐狸相。
郑颜之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两下,认为小白的这个笑,是可以让他忘记她刚才没良心的要拆伙的事的。
“宝里宝气的。”
他嗤她,眼里的笑跟她一样,光可照人。郑颜之随后重新发动汽车,“去你家吃?”
白隽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擦了擦手。
“去吧。”
去了以后是郑颜之做饭,因为他发现小白在厨艺方面的造诣,实在是跟郑双喜不分伯仲的差劲。他是在她烧着一锅开水,问他要吃几个炒鸡蛋的时候把她拉出来的。她那时候正准备把鸡蛋带壳煮熟,再下锅翻炒。
“你确实比我强。”
郑颜之的手艺在出菜之后得到了小白斩钉截铁的认可。但是用餐完毕,面对桌上的几个油盘,郑颜之有点犯愁了。他在家常常教育郑丘廉要帮宋倾情洗碗,自己则是不大爱干这种事,偶然兴起也洗过几次,但是次数十分有限。
小白在将碗筷泡进洗手池后就上楼吃药去了,她的老寒腿在雪天格外沉重,是急需一些药物辅助缓解的。
郑颜之没打算让小白刷碗,他在检查过碗柜里充足的“存货”之后,毫不犹豫地把洗手池的脏碗全扔掉了。
“洗完了?”
小白下来以后到厨房溜达了一圈,没看见脏碗,便以为他刷完了。
郑颜之则是不想“以次充好”,坦诚地告诉小白。
“我扔了。”
“为什么扔了?”
“我不想刷。”
“你不想刷可以放着我来刷!”
小白对郑颜之微薄的好感当即烟消云散,连盘饭后水果都没有供应,就把郑颜之赶了出来。
冬天的早晨最难起床,被窝暖热,连带将人的骨头肌肉一并哄骗得舒适酸软。檐上落了一捧雪花,是昨日下午沉淀的一层“薄尘”被拂落了。太阳倒是比昨天精神,像是嚼过一嘴醒神的冰块,散发出一种寒气逼人的抖擞。
地暖一左一右的烘烤着两只猫,黄大锤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肚皮,逐渐的醒了。花无缺似有所觉,抖了抖耳朵,但是并不想在这时与它打闹。
卧室里是感受不到寒意的,但是拥着被子背靠床头,闲看庭前吹雪实在是副好景致。闹钟偏偏在这时恼人的响起,郑颜之睡眼惺忪地伸长胳膊关掉闹铃,有点打算今天也不去上学了。
“铃铃铃铃…… ……”
可惜总有声音锲而不舍,他恹恹地将头离开床头半寸。
不是闹铃,是电话。
“郑颜,你现在在家吗?”
是他堂弟郑老二。
郑老二是个会在这个时间起床的人类,但是鲜少会在这时打电话给他。他带着一副似醒非醒的哑嗓问他。
“什么事?”
这次的事情实在有点大,郑颜喻支支吾吾,最终也没完整地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他浑噩的脑子仍有残余的酒气在发酵,他惴惴不安地告诉郑颜之,“你先开门吧,我在门外呢。”
他是凌晨三点醒酒的,醒过神来便没再睡过,他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认为自己大抵是闯祸了。
郑礼背着书包跨上单车预备蹬出院内之时,刚好与灰头土脸的郑二擦身而过。二爷的脸是洗过的,头发也经历过一番梳理,但是他就是觉得他此时的状态非常的灰。
“叔公。”
郑礼同他打了声招呼,然而郑二行色匆匆满怀心事,并没顾上回应。
他长驱直入地直奔郑颜之房间而去,郑颜刚好穿衣下床,短发缭乱,一脸困顿。
“坐吧。”
他示意郑二坐到沙发上,随即进入浴室洗漱。郑二心中忐忑不安,根本坐不下来,影子一般追随郑颜的脚步来到了浴室门前。
“那个…… ……”
他的褶子仿佛一夜之间多了三条,正在全数聚集在前额,彰显他的惆怅。郑颜之埋头洗脸,静候他的下文,他站了一会,便就说了。
“我昨天跟程吉利吃饭去了。”
他知道郑颜不准他跟他吃饭,但是吃饭这事没有后面的事件那么严重,因此他率先抛出了一个情节的较轻的来说。
郑颜之刚好在琢磨程吉利这个人,听了郑二的话后不怒反笑,反而露出了一个笑脸。
“聊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