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小陈透过后视镜,向程吉利发出了一个疑问。
去哪呢?
实验室距离凌昌路的国茂中心不远,程吉利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弹琴似地动了两下。
“去国茂吧。”
他刚才对薛灵玉的态度不好,他有点担心她会撂挑子不干。她不干了,郑颜这条线就断了。相比独自研制再生丸,他更倾向从郑丘廉手中获得更为精准的配方和数值,他必须要做两手准备,一条路断了,还能有另一条。
他已经耗费了太多金钱和精力在这件事上,绝不能允许它失误。
薛灵玉是在邱明明的描述下找到的郑颜之。
他说他听到郑颜跟白隽叫了一辆前往满庭芳川阁的车,满庭芳川阁是帝都颇受欢迎的私房川菜馆,主营火锅,另有一些川味小吃。薛灵玉跟程吉利来这里吃过两次,装潢很有蜀地特色,服务周道,但是价钱,不便宜。
这两个孩子的嘴怎么这么刁?
薛灵玉知道郑颜家庭条件不错,虽然有一个看似吝啬的父亲,但郑颜身上的行头向来不菲。卡地亚的蓝钻气球刚上市就在腕子上戴了一个,学生不识货,老师们也朴素的认不出好货,她在这类东西中摸爬滚打多年,打眼一看就知道值几位数。
她推测这大约是郑颜喻只有这么一位老来子,格外宠溺的缘故。
地道的川锅是没有鸳鸯锅一说的,白隽点了一个九宫格,所有格子都布满了红汤。白隽建议郑颜尝试微辣汤底。
“这是微辣?”
郑颜之是生在帝都长在天津的孩子,对辣没有特殊的执着,饮食习惯偏鲜咸口味,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给我一杯水。”
他朝白隽伸手,白隽倒了一杯给他,随即夹起一条鹅肠子在微辣里涮了两下。没味儿似的,面不改色地吃完。
“你再叫点别的小菜吧。”
她有一个好处是绝不强加于人,但是郑颜之已经不相信“微辣”了,有一搭无一搭地揪着一个红糖糍粑吃。
本来就不怎么饿,本来就是陪她吃的。
吃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用余光瞟着白隽,忽然萌发了一个念头。
“你跟我好吧。”
“咳咳咳咳…… ……”
白隽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呛得够呛。
“什么?”
“我说,我想让你跟我好。”
郑颜之面不改色,神色平淡地递了一杯水过去,滔滔不绝道。
“我认真想过了,我对那些小女孩没兴趣,但是对你却总是有求必应。我觉得这大约是我静候了大半辈子的爱情,爱情是要长相厮守的,我们现在这个状态是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生死都在一起了,还有比这更天造地设的理由吗?”
白隽的脸色由红转白,认为郑颜之说得全是屁话。但是还未等她表达出这个意见,郑颜之就厚颜无耻地挪着椅子蹭到她身边来了。
“我觉得你是我的报应,只有你是最不拿我当回事的。我觉得我也有一点贱脾气,你越不拿我当回事,我越很拿你当一回事。”
“我现在拿你当回事了。”
白隽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现在滚到对面坐着去。”
“拿我当回事怎么会让我滚。”
平心而论,郑颜之的长相是即便死缠烂打,也不会招人厌烦的样子,这张脸在面无表情的时候会有一点高深莫测,一旦笑开,就多了几分不自知的可爱,他特意向白隽展示了两颗友善的小虎牙。然而白隽心如止水,只拿他当一个合作伙伴,一边涮着鸭肠子,一边粉碎了他所有“幻想”。
“我对你一点兴趣都没有,你要是像个人似的跟我做搭档,我就分药给你吃,你要是没玩没了的打我的主意,我就跟你散伙。”
散伙这事显然触动了郑爷的根本利益,他拿眼睨着白隽,认为他仍然非常爱她,但是她的脾气喜怒不定,比他还没有准脾气,他担心她真会撇下他,就挪着椅子绕到对面去了。
他一辈子也没对女人说过什么情话,冥思苦想,于朦胧中缓慢意识到,刚才那番话似乎是过于直白了。
“周六我们跟老张他们约个牌局吧。”
他投其所好,决定循序渐进地讨好。
小白这次却并没有欢欣雀跃,而是眯着眼睛审视了他的动机。
“我不去,周六要在家复习——”
郑颜之认为白隽说得也是屁话,不过并不揭穿,而是转而说道。
“周末也行。”
“周末我——”
“你们在这儿啊。”
小白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一个比他们还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打断了。
薛灵玉是在乔星河那里打过招呼过来的,她的理由是,白隽风湿犯了,郑颜跟她带她就医。郑颜和白隽是在她的课上走掉的,乔星河不疑有他,剩下半堂便自己坐阵,让学生们写起了卷子。
白隽对薛灵玉的到来隐含诧异,郑颜之则格外平淡。
原本就是他让邱明明将他和白隽的位置透露给薛灵玉的。
他知道她会问,至于为什么会问,得一步一步的“看着来”。
“薛老师吃饭了吗?”
郑颜主动回应了薛灵玉的招呼,白隽抬起眼皮依次看了他们一眼,不知道郑颜之打得是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在正经事上倒是对郑颜十分放心。
“没吃,老师是看你们没在班上,担心出事才找过来的。不过你们放心,乔老师那里——”她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笑容。
意思是再次帮他们搪塞过去了。
郑颜之不冷不热地款待了薛灵玉,侍者上了全新的碗筷,他便用公筷让了几道菜。
薛灵玉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刚吃了两片牛肉就状似无意地问郑颜。
“一会儿打算去哪?老师下午刚好没课,可以跟你们一起逛逛。”
“老师有什么好去处推荐吗?”
郑颜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筷子给小白夹了一片毛肚,小白认出不是公筷,但是毛肚涮得恰大好处,就鼓着腮帮子一边嚼着牛肉一边接了过来。
小白对共用一双筷子这件事并不在意,她本就出生在一个并不在意规矩礼仪的家庭,家里人吃饭都是一双筷子用到底。
郑颜之与小白不同,他是有洁癖讲规矩的人,轻易不动自己的筷子给别人夹菜。白隽第一次喂他吃泡面的时候,他就曾惊讶过自己的从善如流,惊讶过后,他希望有来有往。
“青山区华贸商业区那里有个会所环境不错,二楼有茶厅,三楼是保龄球和健身中心,你们要是有兴趣,咱们到那儿逛逛?”
华贸的会所…… ……
郑颜之喝了一口白水,正好觉得口中寡淡,对薛灵玉莞尔一笑。
“那就去那儿看看吧。”
薛灵玉这边得手了一半,程吉利误打误撞,竟然在同一时间收获了另一个惊喜。
雪天,路分外难行。通往国茂的路口由于前方车辆打滑堵了一堆人,程吉利百无聊赖,开窗四顾,刚好就看到与老张手拉手前行的郑二爷。
二爷自从有了老张之后,就生活得分外多姿多彩,他喜欢跟老张站在一起,平地便能显出自己是正常人的感觉,也喜欢老张陪他逛街时信口开河的热闹。
玉枢则是不大喜欢二爷,因为他并不能如自己爱老张那般爱他,他跟他打架是会动手的。老张喜欢玉枢则向来比郑二多,因此郑二跟玉枢是互相不喜欢的关系。
郑颜的银行卡解禁的第一天,就给了郑二一个不大不小的红包。二爷兴致勃勃,刚接到手里就动了购置一身新棉服的打算。
对于郑颜,郑二的感情是暗搓搓的与众不同,他暗搓搓地认为他很像自己的堂哥。
“我们去哪?”
老张于风雪中带着一脑袋雪花问郑二。
郑二目不斜视,继续拉扯着他赶路。
“国贸。”
“我们为什么去国茂?”
“陪我买衣服。”
这段话已经问了三遍,答了三遍。但是郑二认定老张是他此生坚定不移的兄弟,因此能够不厌其烦的重复作答。
“您这是去哪?”
途径凌昌路口,郑二被堵成长龙的车里突然冒出的脑袋问到了同样的问题。
他依旧目不斜视,但是态度和语气非常不好。
“关你屁事。”
车里的人笑容僵硬了几分,但热情不减,干脆从车上下来追随到了他的身后。
“那我跟您走走成吗?”
郑二从声音上判断,大抵是个熟人,于是原地转了个身,登时愣在了当场。
“吉利啊。”
郑二在前往程吉利家蹭饭的许多次里,都认为此人的名字十分吉利,今次再见吉利,却并不认为是件吉利的事。郑颜曾严令禁止过他与他的来往,他说如果他再贪便宜去他家蹭吃蹭喝,他就会停止红包的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