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关起门来的“郑氏兄弟”再次回归到父子模式。
郑丘廉为郑颜之搬了一把椅子,郑颜之坐下来,摘掉左手的腕表。
顶灯是柔和的淡黄色调,郑丘廉从柜子上取下一瓶威士忌。迎着光线查看了一遍格兰凯恩闻香杯的洁净程度,才缓缓将酒注入进去。
这种杯子比ISO杯略小,杯腹宽大,既能容纳足够分量的威士忌,又能将香气凝聚起来在杯缘释放。
郑颜之饭后都会来一点。
郑颜之爱茶,爱洋酒,最近还重新爱上了气泡饮料。郑丘廉与他的喜好则向来背道而驰,他爱白开水,或是浅淡的总被郑颜之称作寡淡的清酒。
他们的性格也同爱好一样,一个浓烈锋利,一个温吞简单。
“今天的客人是来做什么的。”
郑颜之这句长驱直入的问话,让郑丘廉有一点措手不及。他本来以为他叫他进来,仍是商量带老张和郑二蹦迪的事。
这件事情绝对是没得商量的,他不想在第二天的新闻头条上,看到一个未成年带着两个七十岁的老头甩成帕金森的消息。
“张大爷想蹦我可以理解,他做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理解。堂叔怎么也跟着张大爷疯呢?”
他顺着这条思路,再次陷入不解中,甚至忘了回答郑颜之的问题。
“老张蹦迪的事已经被玉枢拦下来了。”
郑颜之晃着酒杯,语气多少有些遗憾。
拦下来了?
郑丘廉因为忽然被通知,解决了一大难题,卸下了几分沉重。
“你还没告诉我今天那个人是来做什么的。”
“您说老程啊。”郑丘廉一笑,“他是我大学时期的校友,上次在车里我还跟您介绍过他。他不是把您认成小礼了吗?我就跟他解释了一下,说您其实是我堂叔的儿子。”
“你的阅读理解这么差吗?”
郑颜之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人,他第三次向郑丘廉重复了他的问题。
“我问得是他找你做什么?”
“借钱。”
郑丘廉这次回答的倒是干脆利落。因为他觉得程吉利几次三番的跟他描述他的困窘,就是希望他能周济一下他。
郑颜之了解自己儿子的脑回路。他抬起眼皮,换了个方式发问。
“借钱之前他跟你说了什么。”
郑丘廉逐渐感受到了郑颜之对程吉利的敌意,他不知道这种敌意因何而来,于是语带困惑地解释道。
“他说他走投无路了,想找我做点生意。”
郑颜之抬起酒杯闻香。
他有一双十分好看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但是他的话一直尖锐的不留情面。
“找你做生意,不是更加死路一条吗?”
郑丘廉刚毕业的时候,他曾经放了一批车让他销到国外。当时国产车的势头非常好,稳赚不赔的买卖,能让他亏得连块铁皮都不剩。
郑丘廉对于自己在生意上的造诣非常有数。
“对,他后来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就主动提出借钱给他了。”
“他要了吗?”
“没有。”
他到现在都忘不了程吉利望向他时,那种欲言又止又眼含震惊的样子。
他说:“他的表情难过极了。”
郑颜之将酒杯放到桌上。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要?”
这个问题郑丘廉在程吉利走后就思索过。思索的结论让他有一点悲伤。
“他肯定是抹不开面子。这个年纪的男人,正应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惜他已被生活打压的面目全非。他不想接受我的馈赠,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个答案还真是符合他儿子的风格。
郑颜之靠在椅子背上,面无表情的用舌尖抵上上牙的嚼面。
“呵。”
上下牙之间的缝隙,让他嗤出一声轻蔑的气音。
“你的脑子是不是没有褶子?如果对方真是奔着钱来的,为什么不接受你的馈赠?”
会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要的比这个值钱。
郑丘廉觉得,郑颜之多数时间都是跋扈而刻薄的。在他眼中仿佛没有好人,程吉利虽然动过再生基因的脑筋,却只是一个病急乱投医的构想而已。
“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了吗?他是抹不开…… ……”
“没有商人抹不开的面子。”他打断他,“你对这类人的人性了解多少?商字立在有口的门里,就这张嘴最不值钱。”
“爸爸,我接触最深的商人就是您。”
“你觉得我是什么好人吗?”
郑丘廉这个时候只能沉默。因为一旦他表现出赞同,铁定会挨他爸一记狠瞪。
“他找你做什么生意?”
“也没什么生意。”
“我问他找你做什么生意?”
“婴儿用品。”
郑丘廉没跟郑颜之说实话。
他告诉郑颜之,程吉利找他商量的,只是如何让婴儿的屁股更加干爽。他告诉他,程吉利的药厂即将倒闭了,他必须转投其他方向才能维持住正常开销。
郑颜之一个字都不信,但是他没再跟郑丘廉讨论下去。他已经过了让他手把手教导,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时候。他只是再一次的警告他,离那个姓程的商人远一点。
郑颜之的入学手续办得有一点复杂,由于两个“听差”一定要在他报名这一天隆重地打扮一番,他等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得以出门。
侯阅是带着副校长杜晨光,教导主任林培言,班主任乔星河以及所有高二三班的任课老师一同接待的他们。
场面空前绝后的壮观,让叼着棒棒糖,只想在这里混日子的郑颜之很不习惯。
“这位就是郑叔叔吗?失敬失敬,我是崇礼高中的校长侯阅,您可以叫我小侯。”
“小侯你好,我很早就在我堂哥那里听过你的大名。”
“不敢不敢,郑先生的身体还好吗?”
郑颜喻今天非常会“装人”,一边享受着侯阅的恭敬,一边将自己切换到父亲模式。
“还不错,就是心脏不大舒服,去医院接受治疗了。小侯啊,”他认认真真地对侯阅叮嘱道。
“我们这个孩子底子非常好,聪明好学,成绩优异。别看他之前不是在正规学校念的,我们私下里对他的教育可一点都没松懈过。你们这个师资质量怎么样?之前带出过几个一本?”
郑颜喻跟侯阅很能聊到一块去,并且很快在严抓郑颜学业的问题上达成了共识。
“他可能不会好好上课,也可能会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奇怪举动。小侯,我送郑颜来不是为了让他考大学的,只要他能平平安安的读到毕业,我就感恩不尽了。”
在郑颜喻被副校长等人陪同着参观学校时,郑丘廉默默将老侯拉到了一边。
他跟郑颜喻的理念完全不同,他知道他爸不是什么省油灯。
而这个理念很快遭到了侯阅的反对。
他说:“丘廉,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呢。无论什么样的孩子都不应该被放弃。也许郑颜是有一点桀骜不驯,但是教育是可以改变这些问题的。我们的老师,我们的同学,我们的——”
参观的有些烦躁的郑颜之扔掉棒棒糖,叼了根电子烟在嘴上。
烟雾在飒爽的秋风里,随着垂柳的摇摆,不断向远处飘去。隐在薄光里的少年侧脸,散漫又恣意。
“他经常抽烟吗?”
侯阅惊诧地望向郑丘廉。
“抽烟只是小问题。”郑丘廉对侯阅介绍说,“他的烟瘾不重,抽的也不是烟草,他的电子烟是最新进口的无害烟雾,没有任何烟油成分的。”
“抽烟还是小问题?”
郑颜的烟雾很快吸引了教导主任的注意,班主任乔星河也停下了脚步。
他们没见过当着老师的面还敢公然抽烟的孩子。
“郑颜,放下!”
郑颜喻拿出家长的架势,死命对他使眼色。
郑颜淡漠地将这些人的诧异收进眼里,随即收起电子烟,漫不经心地将两只胳膊叠到脑后,示意他们继续参观。
他只是走得有点困了,想要提提神。
“老侯,我知道你向来以教育为己任,但是郑颜,他真的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孩子。”
下课铃响了,由于是周末,并没有学生鱼贯而出。操场在阳光的暴晒下,露出一点疲惫的胶色光芒。
“你觉得怎么样?”
即将接管郑颜的班主任乔星河主动跟郑颜攀谈道。
“还可以。”郑颜之左右观望,“就是篮球场需要重新翻修一下了。”
“什么?”
乔星河没听明白。
“没什么。”郑颜回几不可闻的笑了一下。
“我会把孩子教育好的,不管付出多少时间和代价。”
办完所有入学流程之后,侯阅斩钉截铁地向郑颜喻郑丘廉二人保证,一定会看护好郑颜。并且,他的志向还要更高远一点,他告诉郑丘廉:“我一定会让他考上大学的!”
很好。
郑丘廉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鸡同鸭讲,侯阅诚然是一个好校长,可惜他并不知道,他努力的对象是106岁的郑颜之,他又实在没办法告诉他,八十多年前,郑颜就从一本毕业了。
“老侯,先这样吧。郑颜还有一些行礼要收拾,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大概下周入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