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颜之一路都有点心事重重。他对程吉利的印象不好,但若具体让他说明哪里不好,又找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丘廉在做生意吗?”
郑颜喻也是在生意场滚打半生的人,是不是吃这碗饭的人,一眼就能辨认出来。
他也“闻”到了程吉利身上的铜臭味。
“没有。”
郑颜之说。
正因为没有,他才好奇这个带着一身目的出现在郑丘廉身边的人打的是什么算盘。
“今天去哪?”
老张不是商人,甚至作为普通人都有一点不称职。他的简单的脑子,只能为他提供一条直线的思维。
郑颜之按照原定计划,把车开到了国茂一家私服定制会所门前。这家会所的第一任老板是意大利人,上世纪九十年代,想进这家店必须持有六位数的会员金卡。现在这家店,随着私人订制的火热发展,早已没了当初那么高的门槛,只要有钱的富家子弟都可以自由出入。
“李先生来了。”
柜姐倒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攀附权贵,对待中产阶级的笑容很一般,再往上一点,就笑得很灿烂了。
“郑老先生,张老先生。”
她们很快在先进来的客人身后发现了更大“商机”。
“郑先生,等您很久了。今天有批料子到了,是这次时装周的新款,试试成衣吗?颜色不喜欢的话可以单独定制新色。”
郑颜的年纪其实还称不上“先生”,但是他的钱包称得起。
郑颜之其实不记得面前这个白嫩的可以掐出水来的女人是谁,即便她们每次都会在服务之后将自己的名字不厌其烦的强调无数遍。
新上的衣服有些刻板,他看了一眼,就向别的区域迈进了。
柜姐对这位年纪轻轻就出手阔绰的少年则是非常有兴趣。她希望他能在看衣服之余,可以多看她几眼,毕竟,比起那些年过四旬的老头子们,丰盛鲜嫩的容颜更符合她们的审美。
可惜,郑颜之身边总是跟着两个更老的老头子。
“老先生您喝水。”
“老先生,这个椅子舒服吗?靠背要不要调低一点?”
她们下意识将他们当成了他的爷爷和外公,为了博得长辈的欢欣,她们总要在伺候好郑颜之的同时,将这两个老的也伺候好。
“这件衬衣很适合您,要试试吗?”
郑颜之今天逛得有点心不在焉。
他打算回去问问郑丘廉,程吉利的造访是出于什么目的。
出神之时,不免在一件衣服面前停留的过久。柜姐笑意盈盈,他也就略一颔首,同意了她的意见。
柜姐其实不算“姐”,以郑颜之的真实年龄来说,她们都是孩子。
孩子的心思,是好是歹总是分外好猜。
今天为他试穿衣服的这个,顶多二十二岁。长眉,瑶鼻,杏仁眼,可惜千篇一律的职业妆,遮掩了这个年纪该有的自然清纯,笑得有些脂粉气。
“好像是有点大了,领口这里会不会太松?”
她的纤细的手指,不经意地划过他的衣领,一根指头扫过皮肉,留下一抹淡淡女人香。
郑颜之终于认真打量了她的身段。
偏瘦,身体条件介于女人与女孩之间。
“确实不适合。”
他喜欢带一点肉感的女人,摸起来不至于太“柴”。
“那这件呢?”
柜姐锲而不舍地拿来一件外套,眼风轻扫,借着穿袖子的机会伸到袖筒里,接触到了更多的少年清瘦的肌肤。
郑颜之里面穿了件短袖T恤,不觉偏过头去笑了一下。
他觉得有点痒。
“要不要留一个联系方式?”
柜姐受到鼓舞,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留下一段气音。
“阿姨。”
郑颜切近柜姐,露出一对懵懂又冷漠的虎牙。
“我还是高中生呢。”
“阿姨”的脸色明显一沉,随即挽起笑容。
“高中生也不小了。”
“是吗?”
郑颜将外套脱下来,搭在她的肩上。
女人他见多了,什么样都不稀奇。
“走不走?今天的衣服都不好看。”
被冷落的郑颜喻有一点失落,他对柜姐没兴趣,对这家店的衣服也没兴趣,这里并不适合他的年龄段,他想去对面的老年店看一看。
郑颜之刚好逛得有些扫兴,随手打发了一点服务费,就带着两个老头出来了。不过,对于给老头买衣服,他同样没有兴趣。
“你这么老了还买什么衣服?”
他是因为重新漂亮起来才添砖加瓦的。郑颜喻只是一颗鹌鹑蛋,鹌鹑蛋穿什么都是一颗蛋。
这句话显然伤害到了郑颜喻的自尊。
“老了为什么不能买衣服?你作为一个男人,不是也天天穿得跟要开屏的花孔雀一样吗?”
郑颜之停下脚步,纠正他的无知说法。
“花孔雀之所以可以开屏,是因为它是一只孔雀,你见过鹌鹑开屏吗?”
郑颜喻不打算跟他一般见识,他看在他是他新认的儿子的份上,换了另一番说词。
“我们是不是一个team?你好意思一个人光鲜亮丽,让我们灰头土脸吗?老张可以算了,他穿什么都不好看,我不一样,我还可以挽救。”
郑颜喻的衣品年轻的时候就非常一般。他的衣橱里,其实不乏一些价值昂贵的西服,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穿出去,都没有别人那种潇洒。
他一直没注意到是脸的问题。
郑颜之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抬手看表,他告诉郑颜喻。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上学以后就要单飞了。你饿不饿?我们找个地方吃下午茶。”
“我不吃。”郑颜喻拉帮结派地找上老张,指控道。
“他说他要单飞!”
“飞呗,武林中人飞到哪里,哪里就是家。”
遗憾的是,老张心里只有江湖。
今天这趟出行注定不欢而散。
“老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没有那么出色的父亲可以帮我独当一面。我的家底都是靠我一步一步打拼出来的。我现在还欠着外债呢,我没有时间重头再来了。现在有一个老板愿意出资支持基因再造这项实验,只要你帮我把它做出来,我为你当牛做马一辈子都甘愿!”
程吉利这次走的是怀柔路线,趁着宋倾情去厨房准备晚饭,他向郑丘廉深情款款地掉了几粒眼泪。
他告诉他说,他的丈母娘患了癌症,家里为了将她的性命延续下来,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他还有孩子要养,有父母要伺候,他不是晚生晚育,他爸妈跟他的年龄差只有25岁,他至少还要花费20年的时间才能将这些长辈尽数“送走”。
“你确实太难了,老程。”
中年男士的艰辛,郑丘廉是可以理解的。
他爸活跃以后,除了不缺钱,他不是也活得很艰难吗?
郑博士带着一种惺惺相惜的理解,问程吉利需要借多少钱。这个钱他可以不计利息,不计年限的拿给他。
他终于知道,他几次三番找上他的目的是什么了。
他愿意帮助他。
郑颜之回来的时候,程吉利已经走了。桌上摆着两盏残茶,郑颜之眸色淡淡的扫了一眼,随即坐下来开始吃饭。郑颜喻在饭前赶走了老张,因为他认为老张今天没有与他“同流合污”,是没有资格跟他同吃同坐的。
老张则认为,作为古墓派的传人,郑颜喻实在是又丑又不洒脱,他刚好也不想跟他吃饭,抱拳辞别而出后,就回家找玉枢告状去了。
没了老张的饭桌,逐渐被沉默取代。郑颜是很少在用餐时间说话的,郑丘廉本来就是一个闷葫芦。宋倾情不闷,但在郑氏父子长久安静的氛围下,也难以活泼。
郑二张了张嘴,其实他在郑颜之这一辈不是行二,他父亲行二,外头都叫一声郑二爷。而他最近被叫做“二”,多半是郑颜在跟他吵完架后,撺掇老张如此称呼的。他由此相信,这个二跟他父亲的二一定不是一回事情。
今天的衣服最终也没有买成,他有一点想跟他继续辩论,爱美之心老少皆宜的问题。然而餐桌上的气氛似乎并不热切,郑颜的脸明显心事重重,他便也了无兴致的偃旗息鼓起来。
“堂哥,我有点事想跟你聊一下。”
饭后,郑颜站起来朝楼上走。余光扫向郑丘廉,他口中的“堂哥”就迅速放下刚刚拿起的咖啡杯,紧随其后的上楼了。
郑颜喻一只眼大一只眼小的注视着这对“兄弟”,觉得郑丘廉对他儿子的态度,实在是很谜。按说,他认下郑颜之后,确实将他们的辈分抬到了同一高度,但郑丘廉的高度又明显低于郑颜。
他几乎对他是言听计从的,甚至有时候,还有一点谦卑的恭敬在里面。
这难道是因为他即将活得比郑颜之长,郑丘廉忌惮他,因此才忌惮郑颜的?
想出这一言论的郑颜喻,忽然有些志得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