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们得谈一下。”
回去的路上是郑颜之开的车。郑丘廉坐在副驾席上,小声而诚恳地对他耳语。他必须要在他上学之前,跟他协商一些问题。
“好。”
郑颜之也恰有此意,他也有一些要求要他提供。不过他现在没时间跟他谈,他得先带老张和郑颜喻去趟医院。
他的入学办完了,郑颜喻也要回乌云山了。他放不下他的郑双喜和山上的一堆牛羊。老张则是突然对郑颜喻萌生了一点兄弟之情,听说他要回山里,非要跟过去住两天。
“我怕老张犯病,先带他们到医院买点常备的药。你就在前面那个路口下车。”郑颜之说。
“您是送他们去医院,还是陪他们一块进去?”
“有分别吗?”
“当然有分别。”郑丘廉拧着眉头道:“这个问题我之前就跟您强调过了,尽量不要在人流密集的场所抛头露面。”
“我为什么不能露面?”等红灯的时候,郑颜之用手指敲着方向盘问郑丘廉:“认识我的人不是都已经死光了吗?”
哪死光了?
郑丘廉用眼神示意他去看后面的郑颜喻。
车里现成就有一个活的。
“他不算人。”
郑二现在的智力几乎与老张齐平,已经是不相上下的“同类中人”了。
“除了堂叔总还有别人,您别不拿这个当一回事。”
路口很快就到了。
郑颜之按下中控,让郑丘廉下车。
“你少管我。”
郑丘廉觉得他爸的光辉形象正在随着二次生长而贬值。他像个退了休的皇帝,终日只肯带着他的两个脑子不好的“老臣”四处出巡,却从来不考虑会不会暴露身份。
“爸。”
郑丘廉现在对郑颜之的感情有一点复杂,一方面觉得他不服管教的样子十分像他的儿子,一方面又无力与他抗衡。
这声情真意切的“爸”显然没能让郑颜之“回心转意”。他很快关上车门,带着两个老家伙扬长而去了。
郑丘廉不知道他爸现在对他的感情也有一点复杂。
他烦死他了。
“爸,您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最好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
没有哪个当老子的愿意在耳朵里灌满这种叮嘱,如果郑丘廉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他会毫不吝啬的为他购买一箱乌鸡白凤丸。
不过今天,郑丘廉的唠叨倒是神奇的应验了。
郑颜之在排队买药的途中,见到了一个老熟人。
此熟人从年纪上来看,确实货真价实地当得起一个老字。他朦朦胧胧的记得她应该叫林归于,或是李若离。
“我叫冯遥和。”
朦胧中忆起的名字,竟然一个字都没跟她的真实姓名沾上边。
郑颜之是在排队买药时遇见她的,她的小保姆排在他的前面,她坐在轮椅上自顾发呆,余光一扫,就将视线整个定格在他身上了。
“我叫冯遥和,你…… ……”她疑惑地转动轮椅,苍老如枯木的手猛然向前一伸就拉住了他的手。
“你认识郑颜之吗?”
他当然认识。
但是,她是谁啊?
郑颜之默默地观察她。眼熟,但想不起来龙去脉。
“认识吗?”老太太苦苦追问。
他跟他太像了,几乎是从同一面镜子里走出来的。她的浑浊的记忆也许不够支撑她对过往清晰的回忆,但是这张脸绝对不会认错。
“我是他堂弟的儿子。”
郑颜之是不怕遇见熟人的,他有可以解释清楚的身份,并且这重身份轻易不会惹人生疑。即便生疑,这些即将入土的老东西们也没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能猜到他真实的“出处”。
“堂弟的儿子…… ……”
“对。”
郑颜泰然自若的回视,仍然没能思索出他与这个老太太的关系。他微微躬身,试图将她发皱的老脸向四面八方展开,将眉眼调整到贴近年轻的状态。
可惜这种方式让她看上去比之间还要怪异,甚至与鬼脸雷同。
“诶!你怎么扯我们老太太的脸!”
排在郑颜前面的小保姆听到动静迅速回头,立即斥责了他的行为。
冯老太太抬手,示意她无碍。口中频频说道:“你跟他太像了。”
郑颜之收回手,像个老实巴交的孩子:“我们沾亲,很多人都说我很像他。您是——”
“我是他年轻时候的舞伴。”
冯老太太将手交握在腹前,镶嵌在眼眶中的眼球,像做旧的姜色帆布里支起的两扇窗户。窗户的色泽有一些灰暗,帆布的褶皱坍塌在它的四周。
“也许你跟他提到我,他也不见得会记得。”
郑颜之有段时间很喜欢跳交际舞,大小女伴数不胜数,他又是那样一副长相,那样一个身家。人间自有风流种,哪见纨绔许白头?
她自嘲地笑了笑。
醉在十丈软红尘里的女子岂止她一个。
“他肯定不记得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
时光在脑中飞速倒转,她再次望向他,似又回到了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
“你的腿生得好看。”
“脸就不好看吗?”
“脸不及顾幽兰,我爱她那副媚态。”
他总是直白而坦荡的告诉她他的所喜所好,爱是都爱,不爱是都不爱。
“郑先生,我喜欢你,你可以多喜欢我一点吗?”
她比他小7岁,正是天真烂漫情窦初开的时刻。她有很多追求者,很多男伴,但是这些男伴,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及不上。
他刚入商界就吞并了一家巨头公司,年纪轻轻就已运筹帷幄,比他年长的人都要称一声‘先生’。
她分不清喜欢还是崇拜。
舞池里的光暗下来,一曲终了,他松开她的手,惫赖一笑。
“换个舞伴吧。”
他从未自诩自己是痴情人,却越是薄情,越惹痴情。
郑颜之到现在都没想起她是谁。
“他还好吗?”
冯遥和问他。
“还不错。”
为了安抚这个连名字在他这里都不存在的旧友,他临时决定让郑颜之健康一点。
而健康的郑颜之却没能让冯遥和感到欣慰。
“居然还没死…… ……”她叹息道:“他不是得了肝病吗?肝病,心脏病加在一块都没要了他的命吗?”
她在一句接一句的疑问中,忽然爆发出一串脏话。
“祸害是不是都活得跟王八一样久?我告诉你,他这种人就不该活着,他应该…… ……”
这个结局有一点不美好。
小保姆的药买完了,在推走冯遥和之时对郑颜表达了歉意。虽然郑颜之前扯了老太太的脸,但老太太骂街也有骂街的不对。
郑颜之望着那个陷入到某种情绪中的暴跳如雷的老太太,怔忪地说。
“她肺活量还挺好的。”
“平时没这么好。”小保姆边推边走:“今天也不知道是想起哪个遭人恨的了。你别往心里去,她骂的不是你。”
“你也赶紧走吧。”郑颜没什么表情的与她告别。
医院的休息区设在一处阳台上,台前是一整面落地玻璃。阳光穿透玻璃,落在莹白的大理石地面上,会有浓烈的消毒水味道逃窜出来。
郑颜喻跟老张正在休息区里下象棋,老张悔棋,他不高兴了,拿着棋子要让他吞下去。
郑颜从郑颜喻手里把棋子抢下来,背靠在椅子上,支着腿出神。
“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郑颜喻见他心情不佳,很快放弃了对老张的“惩罚”。
他现在很拿他当一个儿子, 虽然他不一定把他当成爹。当不当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郑颜哄好了,他就会给他花钱。花钱又还在其次,他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年纪还愿意带着他们出来玩的人。
“刚才碰见一个郑先生的老熟人。”
郑二主动问了,他就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了。他一上一下抛着象棋,将刚才的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她骂了郑颜之。”他说,“她说他是个渣男,应该马上就死。”
“郑颜之本来就渣。”
郑颜喻紧随其后地肯定了这种说法。
“虽然我跟他差三十多岁,但是从我记事的时候算起,他身边的女伴就没重复过。”
“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郑颜之停下手里的动作,将象棋扔到棋盘上。
他记事的时候,他身边就只有一个随行秘书柯敏是女的。这个秘书能力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爱整形。
“没有误解。”郑颜喻抬着手指在脸上比划,“这次是方脸,下次就是鹅蛋脸,这次是单眼皮,下次就是双眼皮。”
那肯定就是柯敏了。
“郑颜之就是这样的人。”
“哪样?”他瞪他。
“我一说他,你就不愿意听。”郑颜喻语重心长地解释,“就说今天那个老太太,肯定是他跳了几次以后不喜欢了,就不跟人家玩了。”
年轻的时候不都那么交朋友吗?她也有很多朋友,他的很多女伴都有很多朋友。
声色犬马的名利场,谁是真奔着爱情来的?没有身份没有家世,换个地方换个场合她都未见得爱他。
“上车。”郑颜之觉得他跟一个老鹌鹑蛋没什么好解释的,乜着眼睛朝医院门口扬了扬下巴。
他现在就把他送回山里,并且很长一段时间不打算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