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颜之是披着霞色到家的。
晚饭已经在乌云山吃过了，郑氏夫妇跟他打过招呼，伺候了一壶普洱，才坐到饭桌前开始吃晚饭。
郑颜之的脸黑压压的沉着一片乌云，郑丘廉不知道哪个老头又惹他生气了，吃过饭后也不敢问，一直在沙发边上侯到八点，才听到郑颜之慢悠悠地开了腔。
“明天去公司帮我提一部车。”
他最近一段时间开得都是租车中心的车，他原来的车都停在公司车库了，定期都有人维护。
“法拉利，雷文顿或者帕加尼。”
他不是很挑，随便一部都可以。
可惜他的不挑仍然遭到了郑丘廉的拒绝。
“爸爸，没有高中生是开豪跑上学的。”
这个拒绝让郑颜之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会。
“那就不要跑车，奔驰，劳斯莱斯。”
“您只能骑自行车。”
郑丘廉语重心长地道：“高中生都是轻出行，没有开车上学的。而且学校也没有车库给您停车，您也不能因为自己想开车，就给学校重新修一个车库。侯阅自己都是骑自行车上下班的。”
郑颜之没办法理解这种说法。
“他骑自行车不是为了减肥吗？”
他上次看到侯阅，发现他已经有了中年发福的问题。
“爸爸。”
郑丘廉疲惫地搓了搓脸，“我们现在不要讨论侯阅发不发福的问题，我们只说您。是您自己提出要上学的对吧？既然要上学，您就必须跟正常的高中生一样，遵守学校的各项规定。还有您的卡。”
他将视线落在郑颜之放在茶几的钱包上。
“我不能让您带这么多钱去上学。”
郑颜之没说话，郑丘廉就帮他回忆道：“您之前答应过我的。只要我帮您办了入学，您就会在上学期间接受我对您的安排。”
“您从小就教导我，要言而有信。”
为了让郑颜之能遵守承诺，郑丘廉又补充了一句。
这句补充对郑颜之来说简直不疼不痒，他油盐不进的告诉郑丘廉。
“我还教过你随机应变和过河拆桥。”
他不是至今也没学会吗？
“爸爸…… ……”郑丘廉为难道。
“你打算一个月给我多少钱？”郑颜之问。
“3000。”
很好。
他露出了一个你怕不是疯了的表情。3000块钱连他现在穿的这件衬衣的一颗袖扣都买不起。
“爸，您不住校，您是跟小礼一起住在华恒公寓，公寓里有人做饭，学校食堂的中饭也是免费提供的，您没有那么大开销。”
郑丘廉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睛瞄着他的钱包。
郑颜之在他跟钱包之间打了一个来回。
那个意思很明显：你敢动！
“爸爸，您答应过我伙食费由我控制的。”
郑丘廉手心腻了一把汗，最终也没敢伸手，继续采用怀柔政策。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吗？”
郑颜之脸不红心不跳的喝了一口茶水。
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郑丘廉抿了抿嘴唇。他的大脑一旦放在这种情境里就会自动转成低配。他知道他大约是无法唤起郑颜之的“良知”了。踟蹰良久，他像为自己鼓足了气一般，突然大着胆子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郑颜之的钱包抱到了怀里。
郑颜之落杯的手一顿，随即缓慢地面向了郑丘廉。
他是真没想到他敢付诸行动。
“拿过来。”
他淡声吩咐他。
“最多五千。”
郑丘廉这次很坚决。
郑颜之在起身之前扫了一眼正在为他收拾行李的宋倾情。
如果他当着儿媳妇的面跟郑丘廉来一场你追我逐的“还我钱包的游戏”，或许他会胜利，但实在是有点不受看。
外面也许没人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在家，他确确实实是一个长辈。
于是他又坐下了。
“爸爸，我们跟科学院是有保密条款的。保密条款中的其中一项就是您有义务和责任在公众面前将自己伪装成高中生。高中生没有像您这么挥霍无度的，他们每个月的生活费最多不超过三千。我可以尽可能的满足您的要求，但是您不能超出一个学生的范围！我是您的儿子，同样是科学院的一员，我有监督执行的指责！”
郑丘廉越说越亢奋，脸上仿佛写了正义二字。
郑颜之发现这小子今天有点兔子急了要要咬人的意思，他要是真跟他“咬”起来，最终的结果只能是他前脚把钱包抢回来，他后脚跑到院里告他的状。他在这次谈话中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不是过去无法无天的个体了，他现在得归科学院，科学院要是将他重新打回黑户，别说生活费，他连郑家这个大门都不一定出得去。
“一万。”
郑颜之给了郑丘廉一个他能接受的最低生活费标准。
郑丘廉的表情大有大战一场之势，完全没有想到郑颜之会临时“收兵”。他被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沉默片刻之后，他带着新的策略重新上阵。
“一万也不是不行，但是得加一个附加条款，就是您不能违反学校的规定。如果您违反规定，我们就得按次数罚钱，顶撞老师五百，逃课一千，打架斗殴视情节轻重而定。”
郑颜之结合今天下午遇见的冯老太太，以及郑丘廉此刻的戒备，再次断定他们一定对他存在着某种误解。
老师是什么？从运营角度来说，他们都是他的员工，他与员工发生冲突，能叫顶撞吗？
逃课是个什么东西？他在自己建设的校园里，难道不是想走就走，用得着逃吗？
还有打架斗殴。那些孩子比他小八十多岁，他跟他们有什么好打的？这不相当于怀疑他百岁高龄还脚踢“幼儿园”吗？
郑颜之从口袋里掏出电子烟在桌子上敲了两下，这些误解真的很影响他的情绪。
“你的交换条件是什么？”他问郑丘廉。
“什么？”郑丘廉没听懂。
“作为交换，如果我没有违规违纪，是不是也应该有奖励？”
既然是协商，当然就有交换条件。
郑颜之睨着郑丘廉道：“如果我没有违反这些规定，那么下个月，你就必须双倍发放生活费。”
郑丘廉觉得郑颜之对自身的误解才是极深的，以他对他的了解，他是绝对拿不到双倍的。
“可以。不过在此之前，”郑丘廉转向宋倾情，示意她把他下午打印的协议拿过来。
“您得先签字。”
他爸的信用就像孩子的脸，不管承诺过什么，都是说翻就翻。他得让他白纸黑字的“签字画押”才能放心。
郑颜之语带嘲讽地接过来，“我过去怎么没发现你做事这么严谨呢？”
宋倾情也觉得郑丘廉这段时间成长了不少，但是她轻易不想参与这对父子的“战争”，察言观色地将协议递过去，就“嗖”地一下进屋了。
解决完生活费的问题之后，尽快搬去郑礼所在的华恒公寓就被提上了日程。宋倾情花了两天时间才帮郑颜之把行李准备好。
“爸爸，这个黑色的行李箱里是您所有的衣服，蓝色行李箱是各类体感游戏的手柄，头盔。灰色行李箱是收音机，茶具，和您过去收藏的戏曲名家的签名画报。我担心您找不到东西，在每个箱子上都贴了内容条，如果内容条找不到了，您还可以咨询智能收集机器“翠花”，它在灰色的箱子里。这些东西我们到了公寓以后，我也会帮您重新安置一遍，只是有些东西可能放不下，所以提前跟您说一下。”
“翠花”是郑颜之路过电子商城的时候，在郑颜喻的强烈建议下买回来的。本体是一个白色的正方形简易机器人，郑颜喻对这种智能产品一直格外执著，他每次都会在郑双喜被比的狗屁不是的情况下为自己和别人推荐一堆新型产品。
“翠花”个头不大，只有收音机大小，郑颜之倒是也挺喜欢。
“辛苦了。”
对于宋倾情的妥善安排，郑颜之也予以了肯定，他对这个儿媳妇没什么意见，她一直很尊重他的意见，并且是他除了老张和郑二以外唯一得用的正常“部下”。
郑丘廉叫了一辆搬家车。
普通车辆根本装不下郑颜之那些行李。
车子很快驶入高速，郑氏夫妇第一次与郑颜之一起去探望他们的儿子。
“您对小礼还有印象吗？”
开车的间隙，郑丘廉问郑颜之。
他记得郑礼出生没多久，郑颜之就做了心脏搭桥手术。紧随其后，身体就出现了各种不良反应，并且肝病复发。
那段时间是他脾气最为暴躁的时刻，身体各处都插着管子，郑丘廉很少让郑礼在郑颜之的房间里走动，郑颜之也很少跟郑礼交谈。
不过郑颜之对郑礼倒是从不吝啬，在他七岁那年就送了一块地皮给他。这块地，就是现在的华恒公寓。这所公寓不接受购买，只接受租住，郑礼小小年纪就成为了一个“包租公”，十五岁搬出郑家，就肩负了收租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