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恒是校区房,不缺租客,租住在这里的客人,基本是三年一换。很多都是为了陪读跟着孩子一块过来的家长,所以整体环境相对单纯。华恒的租金不高,几乎是同类校区房价的二分之一。附加条件只有一个,就是不能转账,要等郑礼过来面对面收租。
郑颜之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培养郑礼跟外界沟通的能力,他的儿子郑丘廉已经成长成了一个闷葫芦,他不想让郑礼也成为那样的人。
“小礼对我的印象应该很好吧?”
郑颜之不自觉地露出了两颗虎牙。
他向来认为自己的教育方式是非常出色的,郑丘廉没能成材是因为郑丘廉从他妈身上遗传到了傻基因,跟他的教育一点关系都没有。
“您不是一直不在意别人对您的看法吗?”郑丘廉也笑了。
“但是实话实说,爸爸,小礼应该对您没有什么记忆。您那个时候因为激素反应,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小礼不是有好几次都把您当成鬼了吗?”
虎牙瞬间在郑颜之的脸上消失。
“闭上你的嘴吧。”他说。
他为什么会跟他说话。
与此同时,根本不知道父母带着爷爷过来的郑礼正在挨家挨户的收租。
每个月的15号都是他的收租日。这天刚好是周六,天气不是很好,老气横秋的沉着一片乌云。燕子低飞,蜻蜓忙碌地点过水面,连它们都预感到接下来将是一场暴雨。
小区范围不大,AB两个区域加在一块只有12栋楼,每栋楼的住客只有两户。这里是复试结构,上下四层,两层一户,有时两家会派一个“代表”下来交租,倒是不至于走断郑礼的腿。
郑礼收租的时间向来很准时,如果是双休,就会赶在四点半,大多数人做晚饭前过来。如果是上学日,就是晚自习后再过来。
“学长,你来啦。”
由于华恒离崇礼校区最近,大部分租客都是郑礼的校友。郑礼把眼镜向上推了一下,露出一张斯文又清秀的脸。这张脸的攻击性并不强,眼神干净澄澈,是温和的邻家哥哥类型。
“嗯。”
他向二楼阳台上的学妹点了下头。胳膊下面夹着一个记账本,左手抓着一盘钥匙,右手拎着一张纸板,板子上印着一张二维码,码上写着三个字【扫这里】。
“学长,二楼的张阿姨让我帮她一起付了,她今天要带儿子去补习班,要很晚才能回来。” 小学妹有一副青春无敌的好模样,笑起来两颊像是落了两朵粉樱花。
可惜郑礼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客气疏离。
“好。”
他的话不多,不是因为腼腆,而是似乎天生就不热情。
小学妹举起手机,郑礼抬起右手方便她扫码。抬手的动作有一点缓慢,因为肩膀上站着一只猫,他要保持它的平衡。
猫是在一个雨夜穿过他忘记关闭的窗户跳进来的,一共来了两只,一只橘白一只花白,花的那只喜欢站在他的肩头巡视领地,仿佛郑礼的一切同样归它所有。橘的已经胖得走不动路,绝育发福以后,更添了一点自暴自弃的忧伤,从床上跳下来都会发出“咚”的一声的感叹词。
郑礼正在控制它的饮食。
“转过去了。”小学妹在阳台上挥手,忽而矮身下去,很快又再次冒出头来。这次手里多了一只猫罐头。
“学长,这是我给花无缺买的猫零食,上次你说黄大锤不能再吃了,我就没给它带。”
黄大锤和花无缺是郑礼为两只猫起的名字,林俏每个月都会买一点零食给它们。郑礼一开始是拒绝的,一旦拒绝,林俏就会从楼上跑下来硬塞到他手里。为了减少这种纠缠,郑礼从此以后就多备了一个塑料袋。
“谢谢。”
他示意她扔下来。
郑颜之的想法并没有得到实现,他的孙子郑礼即便每个月都要与一群租客接触,仍然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
“小礼来啦,吃饭了吗?要不要到阿姨家吃一点?包子刚出锅,热腾腾的呢。”
租客换到另外一家,同样也是盛情难却。
郑礼举高二维码,让李阿姨扫码,随后拿出账本,在李顾云的房租一栏打了一个对号。然后拿出另一个塑料袋,上楼装包子。
包子的个数最多是两个,因为收租这一路下来不止会有包子,十二栋阿姨都有不错的厨艺。
他不想扫这些快乐妇女们的兴,更不想废话。
“谢谢您。”
“再装点?”
“不了。”
装走会比执意不肯容易脱身得多。
虽然在此之前他也任性过。
“不用了阿姨。真的,我是吃过饭来的。”
“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呢?听阿姨的,坐下来吃点。你看你瘦的,洋洋过来,快问问你郑哥哥平时是怎么学习的,让哥哥教你一点学习方法。”
“小礼你不知道,我们家这个孩子呀,没长聪明脑瓜。你是学霸,又是班干部,平时有时间的话就多来阿姨这儿坐坐,阿姨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今昔的聪慧总是得益于往昔的“教训”。
因为一个中考状元的身份,他经常会被一些家长拉住,问个不休。更有甚者,会抱着二胎过来,让那些小崽子在他脸上摸一下,仿佛他是某种可以保佑对方逢考必过的神祗,一旦触碰过他,就会有无限的“神力”。他们用望子成龙的精神为他搭建了一座“庙宇”,却不知“供养”的只是一个凡夫俗子。
十二栋租金尽数收完,雨还是没落下来。
沉在半空中的厚密云层像是卯足了劲要跟“雷公电母”大战一番,死活不肯落雨。
空气中弥漫出一丝憋闷的沉默。
“你肩膀上站的东西是猫吗?”
比空气更让郑礼憋闷的,则是他爸爸郑丘廉的出现。
郑礼跟郑丘廉的沟通是很少的,他不是一个让人操心的孩子,正因为不操心,郑丘廉才很少会对他的学业有什么指点。他只会在他的生活方式上喋喋不休。并且跟与郑颜之的谈话方式一样,都是以“不许”“不准”做开头的。
青春期的孩子最无法接受的就是“不”。
在他们的意识里,他们已经等同于半个大人。成年人的世界对他们来讲就像一座近在咫尺的分水岭。看得见方向,摸得到距离,所以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大人的“不”,多半会换来他们叛逆的“为什么”。
郑礼从来不问为什么,因为不想换出他爸更多的唠叨。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动物身上夹带着很多细菌,你第一次打电话说捡到两只猫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让你把它们丢出去。”
郑丘廉在郑礼面前一直是一名严父,郑礼跟他对视片刻,在花无缺的猫爪子上拍了两下,猫很快从它肩膀上跑走了。
“没养在家里,爸爸。”
他迎着郑丘廉走过去,面不改色的撒谎。
“我是散养在小区里的,经常投喂食物,它跟我熟了就自己跳上来了。”
从某些方面来说,郑礼也遗传到了郑颜之的某些“长项”。
“是吗?我跟你说过,猫身上的细菌至少有…… ……”
“您怎么过来了?”
“哦。”郑丘廉停下唠叨,面带难色地想起他还有一个“新朋友”要向他介绍。
“你叔公的儿子转到崇礼高中了,你叔公年纪大了,没时间照顾,我就把他安排到你这儿来住了。”
“叔公的儿子?”
郑礼的眉头蹙起来。
“对,按辈分你应该管他叫堂叔,但是他跟你同龄。”
“哪个叔公?”
他怎么对这个亲戚完全没有印象?
“他是你爷爷的堂弟,是我的堂叔,我们两家很多年都不走动了,所以你没有印象…… ……”
“不走动了为什么让他儿子住到这儿来?”
郑礼的逻辑向来非常清晰。
“因为,忽然又走动了。”
郑丘廉的额头渗出了一点冷汗,他能感受到郑礼对郑颜之的不欢迎。
一号楼是户独门独院的二层复式楼,郑礼与郑丘廉并肩而行,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他发现院门大敞着,还横着一辆巨型搬家车。
郑丘廉解释道。
“你妈妈带你堂叔先进去了。”
郑礼忽然扔下郑丘廉撒腿就跑。
一楼没人,只有玄关处摆着两双换下的鞋。
可是黄大锤还在家里!
他左右四顾,气喘吁吁地在进门处按下了一个开关。
这个开关是控制二楼宠物区域的按钮,花无缺和黄大锤的猫粮盆和猫厕所在他按下按钮的同一时间迅速收缩到一面挖空的墙里。
正在大便的黄大锤动作稍停,随即决定继续集中心神排便。
这不是郑礼第一次隐藏它们,它知道一定是他那对不喜欢小动物的爸妈来了。
“小礼。”
宋倾情刚好将东西安置到二楼客房,去而复返。
“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