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郑礼惊魂未定的看着从楼上走下来的宋倾情。
宋倾情也不同意他养猫，这个不同意的理由跟郑丘廉不大一样，她是因为小时候被猫抓过一爪子，从此以后就对这种看似乖顺的动物有了恐惧心理。如果她知道这个家里有猫，一定会爆出一个尖细的高音，命令郑礼把猫丢出去，再花至少三天时间将整个公寓消一遍毒。
“儿子，怎么跑的满头大汗的。”
宋倾情一边说一边走近郑礼。
“啊，没什么，就是，突然间看见院门开着，我以为…… ……妈，你刚才去二楼了？”
“对，妈妈刚才在帮你堂叔收拾行李，你爸刚才应该跟你介绍过了吧。”
黄大锤并没有暴露。
郑礼松了半口气。但是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堂叔，他仍持敌视态度。
“介绍过了。”
他不喜欢陌生人打扰自己的生活，并且这场打扰还是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的。
宋倾情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变化，郑丘廉紧随其后地进来，夫妇俩进行了一个短暂的对视。
“先进来吧。”
他们将郑礼带到客厅里。
“郑先生找到小礼了？”
管家邱丞正在厨房做晚饭，他是郑颜之第一任管家的儿子。郑颜之病倒之后，脾气一直出奇的暴躁，梦里都在骂街。
老管家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一连熬了几夜，实在熬不住了，就把工作交给了天塌地陷都能睡着的阿霞了。不过阿霞有一点是值得表扬的，就是呼叫铃一响就能马上清醒过来。
至于后期偷梁换栋以次充好，就是郑颜之口不能言之后的事了。
白丞是子承父业，当时本想协助阿霞一起继续照顾郑颜之，可惜赶上女儿高考的关键时期，两边应接不暇，就转而照顾郑礼了。
邱丞平时不住在这里，每天都是做完饭打扫完卫生之后就离开。
“老邱。”
郑丘廉走上前去跟邱丞握了手。
“我们家新来了一个孩子的事，倾情已经跟你说了吧？实在不好意思，小礼已经不好照顾了，现在还多了一个。”
“郑先生，您客气了。小礼不挑食，而且一直非常懂事。”
新来的孩子他刚刚也见过，眉眼总觉得熟悉，倒似跟郑老先生年轻时很像。不过白丞接触郑颜之时，郑颜之已年过花甲，所以他对他年轻的印象只停留在他父亲摆在家里的几张老照片里。
老照片上的郑颜之也有三十几岁了。
认识十几岁的郑颜之的人，确实快要死光了。白丞的父亲十多年前就去世了。
“小礼确实懂事。”郑丘廉有点头疼的搓了搓太阳穴，“主要是我们新来的这个孩子挑食，他不吃姜，不吃生食，主菜一般以牛肉和海鲜为主，然后酒水… …”
郑丘廉这边跟老邱交代着，宋倾情就带着郑礼上到了二楼。
郑颜之正坐在客房地板上摆弄他那些陈年画报。
“马连良挂这儿，高庆奎挂这儿，余叔岩…… ……”
他四处张望着位置，刚将马先生《借东风》的剧照挂到正对面的墙上，郑礼跟宋倾情就推开门进来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郑颜之自眉目之间跃出一点快乐。
原来这就是我孙子，眉眼长得六分像我，身高也不错，比我现在还高一些。
他对郑礼的外在形象很满意。
郑颜之在郑礼眼中就没那么美好了。
他觉得他笑得像个智障，并且有一点讨好他的意思在里面。他没心情欣赏他的外在，他就是长成一个“天仙”，他也还是厌恶他的打扰。
“你好，我是霸霸。”
郑颜之对郑礼的热情不减，径直将一只手伸向他。
爸爸？
郑礼抬高眼皮。
“智障”忽然骂人。郑礼不知道他说这两个字的目的是挑衅，还是单纯地想跟他开一个无聊的玩笑。
“霸霸是你堂叔的小名。”
宋倾情赶紧解释。
“他还有别的名字吗？”
他语气不善的问道。
怎么？
郑颜之的眼皮随之一挑。
我给你当爸你还觉得吃亏了？
《借东风》的剧照在墙上晃了两晃，突然歪了一个角。宋倾情听到动静，立即眼疾手快地上前粘紧。
郑礼紧随其后地将视线落在那张画报上。
那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个年代还有人挂这种老掉牙的画报。
这张画报的出现简直比在墙上张贴明星海报还要让他无法理解。
“小礼！不许对你堂叔这么没礼貌。”
宋倾情转回身来，为郑礼的态度捏了一把冷汗。
“郑颜。”
郑颜之破天荒地给了他这个孙子一点薄面。隔辈人好像对孙辈都比儿子们多一些宽容，虽然他没觉得他有宽容的必要，但是愿意暂时随波逐流一下。
“郑礼。”
郑礼这才回握住他的手，交换了自己的名字。
一触即松，他不喜欢与陌生人有太多接触。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是交代完老邱的郑丘廉进来了。
郑礼没再说话，郑颜之也自觉跟他没什么好聊的，继续寻找适合他悬挂画报的位置了。
场面一时有几分尴尬。
不过没人主动打破。
画报尽数有了归处之后，郑颜之靠坐在沙发上，再次将周围打量了一番。
他对这间客房的大小还算满意。三十平米的卧室里，有独立卫生间，休息区以及学习区域。学习区域他用不着，拉开书桌可以让他有更广阔的体感游戏范围。
“不要这个。”
他指着那张书桌对郑丘廉道。
“好。”
“游戏屏幕今天可以装好吗？”
“可以的，我已经叫了上门安装。”
郑礼抱着胳膊沉默地倾听着他们的对话。
按照郑丘廉的说法，这个郑颜跟他爸就是堂兄弟的关系，堂兄弟是平辈，说话不像长辈与晚辈之间那么客气是正常的。但郑颜的年纪跟他不相上下，且是“寄人篱下”的生存状态，无论如何也该报以几分谦逊。
郑礼对郑颜之的印象更差了几分。
“其实九城华都的房子也不错。”
在经历过一番思考之后，郑礼不慌不忙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华恒公寓的房子向来供不应求，没有多余的空房供郑颜居住。他这里虽然有空房，但是他不愿意跟他住在一起，所以他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更为合适的选择。
“九城华都比华恒还要靠近崇礼，他是去崇礼上学吗？如果是的话，那里会更适合他。”
郑礼的提议换来了更新一轮的沉默。
我不希望他住在这里，我对他没有好感，我希望你们可以把他带走。
他变相向他们转达了这些内容。
郑氏夫妇眼观鼻鼻观心的装作充耳不闻，郑颜之表情不变，继续指点“江山”。
“这里做衣帽间，我不需要书柜，翠花可以放这里，我的滑板带过来了吗？”
他对郑礼的忍让是可以高于郑颜喻、郑丘廉这些人的，因为他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孩子。他曾动手教育过隔壁何玉莲家的孩子，但何玉莲的孩子是别人家的孩子，且确实欠打，所以不在他的忍让范围。
郑礼最终也没等到他想要的下文。
吃过饭后，郑氏夫妇就回去了。但是在离去之前，他们将郑礼单独叫到房间里，进行了一次长达两个小时的谈话。
谈话内容大致可以归为以下几点——
1他即将要跟这个莫名其妙的堂叔成为同班同学了。
2不管这个堂叔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他都不要太过惊讶。
3如果他在学校顶撞老师，或是违反规定，他一定要不动声色地记下来，悄悄告诉他们。
4少搭理他。
5尽量不要惹他。
6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郑丘廉带着一脸沉重地担忧对郑礼道：“他要是早恋了，你一定得在发现后的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郑颜之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以他的一些旧友对他的评价来看，他是很有可能在这种环境下，为自己找到几个“女朋友”的。
郑丘廉的叮嘱，更加深刻了郑礼对郑颜的反感。他向来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孩子，即便有一些小叛逆，也仅限于偷偷养猫和偶尔在自习课上画一点自己的小发明。
郑颜之的出现，俨然是在他面前呈现了一个完整的不良学生形象。
晚上八点，对抗雷雨的云层终于放弃抵抗，落下了一场瓢泼大雨。郑礼若有所思地关窗，隐约觉得忘记了一件什么大事。
与此同时，二楼窗户上突然爆出一声“砰！”
正在楼上玩手机的郑颜之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被一只飞奔进来的落汤猫砸了个眼冒金星。
猫是郑礼的花无缺，由于一直没有等到他叫他回家，迫不得已的顺着水管爬了上来。
“咪一喵！”
困在厕所进退不得的黄大锤在听到花无缺归来的动静以后，迅速做出了反应。
“咪一唔！”
“猫唔！”
淋了一身雨的大花和被迫熏臭了几个小时的黄二真的分不清谁更惨烈。郑颜之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在交换这一天的心得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