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万八差不多是一个郑双喜的钱。
郑二从不会将钱花在这种没用的东西上,他认为薛灵玉花几十万在一双鞋上,实在是比他买郑双喜还要“瞎”。而且这双鞋不是她自己拧断的吗?她跟他发什么火。
不过郑二终究是一个长者,他在沉默地忍让了薛灵玉的情绪之后,主动拿出了刚刚在电子商店免费领到的HI5。
HI5是一台便携式切割机,机身不大,看上去只有家用打蛋器大小,主要用途是把各种牛骨,羊骨大卸八块。 郑二就是领HI5的时候跟老张走散的。
“你别动了,我把另一只也给你锯开,你两边平衡了就能继续穿了。”
郑二决定以德报怨,顺便测试一下这台机器的实用性。
“我不用!你别锯我的鞋,这双鞋是美国设计师安米睿杰利…… ……”
什么安米黑米的。
HI5的钢头锯齿轮盘轻轻一转,薛灵玉的鞋就变成了平底。
“五十九万六!”
薛灵玉因为这一锯,彻底走下了“神坛”。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二,高跟鞋是她所有的骄傲。
这比薛灵玉发现程吉利有“绿”她的倾向时还要震怒!
薛灵玉深吸了一口气,把鞋脱下来,一左一右的拿在手上,鞋头向外,打算跟他们拼了。
“今天你,还有你,一个都别想走!不把这双鞋的钱赔了,你们哪也别想去!”
二十四万八一只,两只是五十九万六?她上过学吗?郑二思索的则是另一个问题。
看热闹的群众越堆越多,没人讨论这起事件的对与错,他们大都认为——这是一个乐子。
老张口袋里从不装钱,郑二有钱,但是想从郑二手里把钱拿走,比要他的命还难。他不打算跟薛灵玉清算她有没有算错账的问题,因为不管多少他都不会赔。
郑二拉着老张扭头就走。
“你去哪!”
郑二挪一步,薛灵玉就跟一步,郑二疾走两步,薛灵玉就光着脚“噔噔噔”地跟着。她的脸已经丢得差不多了,丢到这种地步反而无所畏惧了。
“我不也是好心吗?”
“我需要你的好心吗?”
郑二意识到再僵持下去应该也没好处,于是郑二告诉老张,“你往地上躺。”
现在就看谁讹得过谁了。
“老程,你在家吗?有事!你现在就来国茂一趟!”
平躺在地上的老疯子,和手持高跟鞋与另一个椭圆脸老头对视的薛灵玉迅速成为了国茂广场的一副亮丽“风景”。
老张躺得很恣意,大有呼呼大睡之势,薛灵玉瞪得很专注,眼里充了一圈血也不肯松懈。
广场内的保安闻声而至,破开人群了解了一圈之后,同样有些无计可施。
“大爷,要不您先起来。”
“我脑袋疼。”
“躺着不更疼了吗?”
“起来脑浆就流出来了。”
这是郑颜带老张讹人的时候教他的话。
保安劝说不动,轻易又不敢碰他,怕真有脑浆流出来说不出清楚,只得转劝薛灵玉。
“这位女士,您先把鞋穿上吧。”
“五十九万六!”
女士的数学非常不好,并且情绪激动。
“这位大爷…… ……”
他们又转向郑二。
“我脑袋也疼,你别跟我说。你还是继续劝她吧,她要说算了,这事儿我们也能过去。”
“什么叫我说算了就过去?这事儿能算吗?!”
薛灵玉倾尽一生所学,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去形容郑老二。
郑老二也没想到合适的词形容薛灵玉。他认为她在精神方面大约有一些问题,因为她竟然认为这么耗下去他就会赔她的钱。
薛灵玉的重点其实不单纯在鞋上,她就是觉得她有一股火发不出来,这股火的源头最开始在一个叫郑妍的女人身上,紧接着是程吉利,再接下去是老张火上浇油地一脚,再再下去,才是郑二那一锯。
“怎么回事?”
被薛灵玉一个电话吼来的程吉利云里雾里的找了过来。现场的情况看上去太像薛灵玉一高跟鞋把老人打晕,另一个老人在讨说法了。他神色严肃地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钱包,准备用钱了事。
“大爷,是我们不对,您看咱们是去医院还是私了?”
薛灵玉迎着程吉利走过去,瞪得黑眼仁周围多出了一圈眼白。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是我不对的?”
真实的事情经过比想象的要复杂一点。
程吉利在听说这是由于一个踩脚引发高跟鞋断裂的惨案之后,很想一声不响地转身离去。但是薛灵玉口中所述的两个老头的说话方式,实在让他有些熟悉。于是他抬起头来,重新端详了一躺一立的二老。
“是什么是?”
“你没长眼睛吗?”
郑家匆匆那一面,没能让他记住他们的具体面貌,却让他记住了大致的外部轮廓。一个多边形,一个椭圆形,他们本就不是千篇一律的寻常老人。
“郑叔叔。”他走向对方,用一种客气又偏于亲切的语气试探道:“您是郑丘廉的堂叔吗?”
郑二茫然地与他对视了片刻,显然是没有认出程吉利,但是他随即说出了一句分外不中听的话。
“是啊,你怎么知道我,你是她爸吗?”
“我是他丈夫。”
程吉利面不改色,含笑相待,心里却如万马奔腾,产生了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广场处的欣喜。他刚好在研究郑颜的“出处”,郑颜的“爸爸”就送上门来了。
程吉利迅速拿出所有热情,连哄带劝地将郑二和老张请到了家里。
在此期间,薛灵玉向他强调了无数次,是他们锯断了我五十九万六的鞋。
他平静回视薛灵玉,音色温柔又愉快。
“锯得好,宝贝。”
薛灵玉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知道郑颜是谁。
餐桌上,被程吉利奉若上宾的椭圆形老头竟然就是他爸。而她也终于在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了她怀疑了一路的“她”,是一个男高中生的事实。
“原来你是郑丘廉的大学同学。”
郑二在饭桌上与程吉利推杯换盏。他对这个商人的印象不深,也谈不上什么好感,他只是刚好跟薛灵玉对峙饿了,程吉利又诚挚相邀,才接受了邀请。
程家雇的是菲佣,菜式是西式风格,郑二前段时间被宋倾情和郑颜之的手艺养刁了口味,食量上就不怎么热情。
老张是一如既往地来者不拒,他向来不大吃得出好坏,只要没有烧得跟何玉莲一样差,都可以安静的吃完。
郑颜喻是奔着免费的午餐来的,目的明确,动作一气呵成。至于程吉利安得是什么心,他并不在乎。
两三杯红酒下肚,郑二饱了。程吉利见他放下酒杯,也跟着用餐布擦了擦嘴。
“实在不好意思,没想到这场误会闹得这么大。我爱人年纪尚轻,冒犯了两位叔叔,还望两位不要介意。”
“无妨无妨。”
客气话总是要说的。老张还没吃完,正在用筷子跟一块牛排较劲。郑二说了两句无妨,算是把他的那份带出来,顺便用刀子帮他分了几份。
薛灵玉心情略微复杂,不知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这两个老头,一方面暗暗窃喜,解除了“婚姻危机”,一方面又仍旧心疼锯断的鞋跟。
“郑颜怎么没跟您在一起?”
郑颜这个名字,是程吉利在郑丘廉口中获得的信息,除此之外,就是郑颜喻儿子的“单纯身份”。他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郑颜的气质,实在不像一个孩子。
“上学去了,孩子大了总得上学。”
提到郑颜,郑二便自脸上跃出一点笑意,他是刚刚接手父亲这个角色的,每每被提及孩子,都带有一点不自知的骄傲。
他“儿子”脾气虽然不怎么样,但长得好,并且还会上学。
“是吗?”程吉利一笑,状似无意地问,“颜颜现在在哪上学呢?我有个独生女今年初三了,我还在想让她报哪个高中合适。”
“你也有孩子?”这种纯家长式的交流,给了郑颜喻一点欢快的体验。他对程吉利说,“我儿子在崇礼高中,跟郑丘廉的儿子一所学校。”
崇礼高中。
程吉利记得,那是郑颜之出资开办的学校。
“郑颜初中是在哪读的?崇礼的分数线不低,想要考到这所学校,一定也是尖子生吧?”
这个问题郑颜喻回答不上来,他没听郑颜提前过详细的就读经历。而且郑颜是走后门进的崇礼,根本没经过考试,说出来并不光彩,因此他叉开话题,以下午还要购买新衣服为由,带着老张准备离开了。
程吉利没有做出挽留,他想来日方长,就得尽量让郑颜喻放松对他的戒心。老张反而有一点犹豫,他在临出门之前,突然抬眼望向了一直默不作声的薛灵玉。
“你们家有胶皮吗?”
“啊?”
薛灵玉没想到他会跟她说话。
“就是硫化橡胶,大概这么厚。”
薛灵玉想到上次装修书房时倒是真有一点边角料,虽然不知道老张准备干什么,也还是跑去仓库拿了一小块过来。
“您看这些够吗?”
老张探头瞅了瞅,说,“够了,再给我一瓶胶水。”
郑二跟老张是一个年代的人,他很快知道他想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