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头在沙发边上铺了一张抹布,郑二走去玄关把薛灵玉的鞋提过来。薛灵玉下意识向前跟了一步,发现他们只是想把她的鞋跟磨平。
磨平之后,两只剪成月牙形状的胶皮就被老张贴到了鞋子的底部,他说:“这东西叫桔子瓣,我们小时候买了新皮鞋,大人担心鞋跟会磨坏,就会在底下垫上这种胶皮。你穿上试试,走路不容易打滑。”
鞋底有点热,仿佛还带着两双老手的余温,薛灵玉的脸也跟着这双崭新的鞋底,讪讪地红了。
“大爷,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大爷仿佛没听见,一边收拾收拾身上的碎削,一边往门口走去。
他不知道踩了人要道歉,但是知道吃人一餐,应该有所回报,没有谁对谁的好是应该应分的。
“其实这两个大爷挺可爱的。”
薛灵玉将他们送出门,望着那对背影语带愧色地喃喃自语。
“是挺可爱的。”程吉利若有所思地说,“以后应该经常走动走动。”
“老程,你为什么那么关心那个叫郑颜的孩子。”
送走张郑二老之后,薛灵玉回转过身,像程吉利发出了一声疑问。
程吉利是做药品生意的,就算关心,也应该关心体质较弱的群体。她不认为一个年纪轻轻的高中生会给他带来什么收益。
“我也不知道,也许有用吧。”
前段时间,他派去科学院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探听出来的结果让他既兴奋又忧愁,郑丘廉目前所做的项目,正是跟再生细胞有关的。他的方向是对的,郑丘廉确实是制作再生丸的不二人选,可惜他一直无法说服他跟他合作。
虽然没能合作,却并非一无所获。
再生细胞实验,迄今为止没在真人身上实践过,这种药品是否真的能让人返老还童——
结合郑家冒出的这一老一少,和久不曾露面的郑颜之,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又模糊的猜想。
被全世界关心的郑颜之有一点落枕。昨天晚上他在头盔里睡了一夜,醒来之后脖子就不大舒服。
他是下午一点多钟才把脑袋从头盔里拔出来的。郑礼蹲在他身边,正在跃跃欲试地要探他的鼻息。大概是担心他把自己玩死了。
“你……吃饭吗?”他带着一种探究的眼神凝视他,似乎没见过这么玩物丧志的人类。
“有饭吗?”
郑颜之皱眉,烦躁地活动了一下脖子。
“有,我让白叔给你留了。”
有了黄大锤和花无缺这两个“把柄”,郑礼对郑颜的敌意稍微减退了一点,不过态度仍然不冷不热。
郑颜之发出了一个鼻音颇重的“嗯”,洗漱一番之后,就下楼吃饭去了。
白丞手艺不错,他歪着脖子吃了两碗米饭。
郑礼家那两只傻猫,一直有暗中监视他的行为,他随手扔了快肉过去,被郑礼严厉禁止了。
“它们不能吃重油重盐的食物!”
他对他的态度还真是不客气,郑颜之没什么养动物的经验,大部分动物对他来说都是食材。
不让喂就自己吃,他暂时不打算跟这小子一般见识。
夕阳斜落,彻底撤走晚霞只剩半层薄粉之时,他接到了郑二的视频电话。这个老小子今天似乎格外快乐,兴致勃勃地为他展示了他全新添置的新衣。
郑颜之对郑二的感情向来是根据心情而定的,心情好时,郑二非常的是一个人,是他在世间所剩无几的血脉至亲。心情不好的时候,郑二就是一个混账东西,但凡有一丝一毫忤逆他的言论出现,他都会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今天郑颜之的心情不错。
“还可以,里面的衬衫最好换一个颜色,你有羊绒衫吗?再过几天就冷了,单穿会穿不住。”
郑二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翻箱倒柜。
“有这个。”
“换一件。”
“还有这个。”
“我给你钱,你再买一件吧。”
“还给我钱?”
郑二的老眼一瞬间变得锃亮。
“你不是喜欢钱吗?”
郑颜笑起来,支着头,微眯了眼。支头的手指抬到眉毛处,轻轻搓了两下。
这个画面忽然让郑二想起了小时候,郑颜之给他压岁钱的样子。他是宠过他的,可惜喜怒无常,这次宠了,下次就不见得是什么时候。
郑二觉得这个人物关系是不对的,他是他儿子,他却把他错认成了堂哥。
“你明天就要上学了吧?”
他坐下来,摆出家长的架势,开始询问他的生活。
“嗯。”
郑颜之撬开一听冰可乐,沁凉的气泡一股脑冲进喉咙,在胃里打了个圈,再返回一声长叹。
他对气泡饮料的热爱没有洋酒和茶那么深沉,他只是喜欢它们在他身体里炸开时,那种蓬勃放纵的孩子气。
这跟他现在的年龄相得益彰,既得意又愉悦。
“你多久没去过学校了?”
重返校园也让他产生了这种愉悦。
得意与愉悦齐头并进,尤其是在小他三十多岁的堂弟面前。
“我啊,那太久了,我上学的时候你还没投胎呢。”
“是吗?”
郑颜之带着笑意拿起可乐罐,在喝之前向前送了一下。
“那你真是挺厉害的。”
郑二完全没意识到他在笑他。他只是继续严肃认真地嘱咐道。
“你要好好上学,不能给爸爸丢脸,考试成绩如何理想的话…… ……”
“你就给我发红包?”
“红包多俗。”郑二马上变脸,凑到屏幕前道:“反正郑颜之每个月都会给你发钱,你花他的就可以了。”
看把你精的。
郑颜之不准备跟他一般见识,并且心情很好的询问道。
“老张今天跟你一块去的?有什么好玩的事没有。”
“当然有。”郑二坐直身板,本来是想讲述一下他们兄弟二人智斗“高跟鞋”的故事,想到后面“出场”的程吉利,他顿了一下。
郑颜似乎不喜欢那个姓程的,他担心他不高兴他们去他家吃饭,就跳过了这个情节,讲了他们买衣服的趣闻。
挂断电话的郑颜之心满意足的泡了个热水澡,睡歪的脖子逐渐解除酸胀,可以正常左右移动。晚上的时光总是很容易打发,歪在沙发上打几场手游,看两部电影基本就入夜了。
窗外有桂花香,郑颜之换上睡衣,关掉床头灯。今晚的月亮格外大,在靠近床尾的位置洒下方寸见长的半米明亮。
明天就要上学了。
郑颜之躺进被窝,在月光照不见的黑暗处,露出一排白瓷般的牙。
睡觉。
明天要早起。
三分钟以后,被子被掀开。
他明天要穿的衣服还没挑。
半个小时以后,解决了着装问题的郑颜之再次躺下。
三分钟之后又起来。
书包还没整理。报名那天郑丘廉就帮他领了教材。
明天都有什么课?
他茫然地拎着一个空荡荡的书包,在一堆教材面前犯蒙。最终选择了几本计较薄的,反正带对了也不会认真听。
躺下,再起来。
他还得带一个游戏机,一个无线耳机和一个随身听。他需要一切能让他打发时间的东西。
“新来的转校生好帅啊。”
“注意听讲!女同学都看什么呢?!”
“班级门口不要堆人,二班四班的学生,回你们班去。”
一切收拾妥当之后,他重新躺回被子里,开始漫无目地的幻想明天的“出场”。
电子时钟不停跳动着数字,一下,两下,三下…… ……
桂花香了一夜,耳边仿佛有清晨的上课铃,铃声逐渐响成一串,像老树上垂挂的排铃。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郑颜之彻底进入了梦乡。
“小礼。”
早自习下课后,身处崇礼高中高二三班的郑礼接到了郑丘廉的电话。
“郑颜今天报道了吗?”
郑礼拿着电话出去,在走廊找了一处僻静之地。
“没有。”
“为什么没有?你没叫他起床吗?”
“叫了。”郑礼打开窗户,望着湛蓝的天空对郑丘廉道,“他让我闭嘴。”
他是早上六点三十分眼看他再不起来就要迟到的时候跑到楼上叫的他,他到现在都记得,他眯着一双眼睛,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六点半起什么床的费解眼神,把他轰出去的。
下午一点,郑颜之起床了。
起床以后并没有醒,于是迷迷糊糊地洗漱,依照惯例下楼,一边喝茶听戏,一边醒神。
黄大锤正在楼下晒太阳,听到动静以后缓慢地与他进行了一个漫长的对视。
他不用上学的吗?
黄大锤不是一个人类,因此诉说不出这种疑问。但是郑颜之在逐渐回炉的意识中,认识到了这一点。
起晚了。
他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挪动到餐桌前,开始吃郑礼留给他的早饭。早饭过后,又花去一部分时间换衣服弄发型。
他是下午三点骑着郑丘廉买给他的自行车,来到的崇礼高中门口。再然后,他就被看大门的魏凤秋女士轰出来了。
“哪有这个时间报道的?你别在那儿胡说八道,你有学生证吗?有报名书吗?有…… ……”
郑颜之一脚踏着单车,一脚点在地上,烦躁地与魏凤秋对答。
“起来晚了,报名书没带,班主任姓楚,高二三班的。”
“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
“就冲你这态度我也不能让你进!”
郑颜之先生长腿一蹬,转身就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