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碎片,愈合,伤口,还有纵身一跃。
——徐岚《如梦》
如果可以选的话,穆心想回到16岁。
父亲在外头忙生意,很少回家,母亲退了圈,是个合格的家庭主妇,除了管管穆心,闲暇之余就是约上几个相熟的太太,逛街,去美容院,或者打几圈小牌。
穆心那个时候从未想过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她有大把的时间去挥霍。
林红英自己小时候学习就不好,所以对于女儿整日游手好闲也没什么意见,反而喜欢买衣服,买化妆品,希望女儿活的崭新又漂亮。因此,穆心拥有一整间衣帽间,还有专门的保险柜放首饰。
林红英有空没空还会叫穆心一起逛街,穆心上学时最精通的,不是语数外史地生,而是《时尚风赏》杂志封面的衣服是哪个品牌当季新款,纽约时装周那个模特拎的包是春季限量,什么衣服配什么鞋,什么裙子配什么首饰。
林撷芳严格要求,穆心如数家珍。
但严格来说,穆心最感兴趣的不是这些,她家里有近十年各大电影节的获奖展演电影的DVD,也有星川电影节金梧桐奖历年获奖电影的记录录影带,林红英没事的时候,家里放映室里就会放着电影。
她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她和徐岚在‘青鸟’表演庆功完回家,十二点了,蹑手蹑脚开了门,生怕母亲责难,却见放映室的闪着微弱的光。
虚掩的门后,没有开灯,母亲在看《落尘》
大大的投影占据了一整面墙,正好放到林落穿着暗红色旗袍从楼上一跃而下的一幕,女人如浮萍,乱世之中,亲情也不堪一击。
荧幕外,母亲的脸因为岁月而变得温良和善,而荧幕上,林落却明媚鲜活,她的爱和恨,挣扎与妥协,都在那一瞬间,被漫长的镜头无限放大。
穆心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艺名为撷芳,林红英说,撷孤芳,不自赏。
她看着镜头里的母亲,也弄不清楚那一瞬间的感觉是什么,总之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有着震撼的力量。
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外看了多久,林红英转过身来,看见穆心在那里,脸上泪痕清晰可见,于是擦了擦脸颊道,“你去哪儿疯了,还知道回来?”
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却带着点担心,穆心上前揽住母亲的肩膀,撒娇道,“去帮徐岚了,救场弹了电子琴。”
“你喜欢唱歌?那要不要去做练习生?不行不行,练习生太苦了……。”
“妈,没有,就是图个好玩儿么。”
林红英凝视着穆心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美貌,还有少女逐渐拔高完美的身形,她问,“你想不想演戏?演电影?”
穆心那个时候回答,“唔,好玩么?我觉得还不错,以后如果有机会就玩玩,妈妈你还可以帮我。”
林红英纵容地笑,“就知道玩儿,要是你想入行,可得好好学。”
水流从穆心耳畔划过,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洗完头,以致于小元帮她吹头发时她都一动不动,小元好不容易帮她在不碰到伤口的情况下洗了头发,穆心却不配合挪动,弄得她心累无比。再加上旁边还有个男人盯着她,帅是帅,就是跟冰块儿似的,室内空调明明是26度,却跟16度一样冷。
“心姐,你低头,我给你擦头发。”
穆心没动,小元轻轻按了按她,穆心却戒备地闪到一边,撞到桌子,桌子上一堆东西噼里啪啦摔下来。
小元不敢轻举妄动,求助似的看了眼程鹤予。
程鹤予拿过小元手里的毛巾,“过来,穆心。”
穆心抿了抿唇,不敢动了,程鹤予走过去,抬起手轻柔地擦拭,然后打开了吹风机,那声音一出,穆心受惊似的抖了一下,程鹤予按住她,沉声道,“别乱动。”
穆心立刻安静下来,她看了看程鹤予,温顺极了,像是被捋顺毛的猫。
小元退出了病房,却在门外看见了宋惜。
她认出来那是宋惜,却纳闷宋惜和穆心也没什么交集,怎么会跑到医院来。
宋惜盯着病房里温馨的两人,表情有几分狰狞,小元下意识挡住她的视线,“您好,请问您是,宋惜吗?”
“嗯,你好,我是来探病的。”宋惜很快收起了情绪,小元都怀疑自己看错了,因为宋惜抱着一束花,怎么看都是探病的样子,没有异常。
小元接过花,受宠若惊道,“谢谢您。”宋惜耶,那可是宋氏千金,和夏青都是一线小花,小元却不敢放她进去,开玩笑,病房里还有个男人,曝光了那还得了。
好在宋惜道,“我看好像不太方便,那你帮我把话带到就行,就说,我祝穆心早日康复。”
她转身离开,小元还呆在原地,这时,病房门开了,那个叫程鹤予的男人出来,看了一眼小元手里的花,拿起花里的贺卡,读道,“祝早日康复,宋惜。”
程鹤予心里划过一丝惊诧,他问,“刚才谁来了?”
“宋惜。”
“她和她关系很好?”
“不是啊,就圈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平时没交集,我也奇怪她怎么来了……”小元说。
“以后离她远点。”
“啊,哦……”小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只见程鹤予把手里的毛巾放在盆里,又慢慢把挽起来的衬衫袖子放下来,抚平了褶皱,“你好好看着她,有什么事情可以打我电话,我叫程鹤予,电话是139xxxxxxxx。”
程鹤予也走了,小元看着安静坐在床边的穆心,怯懦地开口,“心姐,你……你饿不饿,我给你买饭?”
“小元,对不起。”
穆心缓慢开了口,她的表情很平静,小元不知道刚才在病房里她和那个叫程鹤予的男人发生了什么,总之穆心情绪已经稳定下来,小元笑了笑,“没事儿,我没事。”
在医院住了十几天,穆心伤好的差不多了,她终于被允许用手机,打开许久不上的微博,私信和评论都炸了,她看见了粉丝们担心的询问,前几个眼熟的她都一一回复。
又搜了一下《落尘》的消息,最后一条还是停留在她出事后的那条声明。
她给导演发了信息。
——导演?我是穆心,想问一下关于《落尘》事情,还补拍镜头吗?
——啊,你出院了吗?上次来看你腿都还不利索呢。
——没呢,但是快了,再过十天可以拆石膏了。
——不用了穆心,你好好养伤。
然后穆心又给孟想发了消息,孟想从那天她醒过来后看过她一次,就再也没来过,小元倒是天天来,就是一问三不知。
——孟哥,保险赔偿的事儿办了吗,我要交什么资料?
——公司给你办了,医药费也给报销,好好养伤。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记得还有试镜,还有你上次说的那个网剧。
——唔,先养伤吧。
孟想回了这句话,就没再回她消息,穆心躺在床上,叹了一口气。孟想的态度和五年前何其相似,她竟不知因为自己这张脸毁了,孟想的态度一夕回到去年接《青梅寒雨》的时候。
住院的日子足够隔绝,她消息滞后,几天后才知道她那个网剧已经内定了晴合娱乐签的另一个新人,二十岁,水灵灵的年纪。
好不容易忙起来的日子只有一年不到,她又被打回原形,穆心照镜子的时候总会看到自己的脸,如果带着口罩只露一双眼还是好的,眉眼之间除了难释怀的愁绪以外,都和受伤前没什么两样,她甚至还因为早睡早起皮肤变好了点。
纯白色的纸张有了黑点,构图美妙的镜头有了突兀的走位,经典电影被配上了雷人的bgm,穆心知道,鼻子对于整张脸比例的重要性,再怎么修复,也不可能和原来一模一样了。
她想起那天程鹤予来探病,他说,“穆心,你不是还好好活着么?”
是啊,她还好好活着,她那天被威亚绊住手脚的时候,心下只有一个念头,这么高,不残了才怪,她现在除了有点骨裂,胳膊腿都没断。
她拢了拢为数不多的头发,后脑勺缺失了一大块,只能拿旁边的头发挡住,活像个剃了阴阳头的怪物,她梳了又梳,才看起来没那么奇怪。
夏青发了条别扭的消息,问她,伤好了吗?
她们俩毕业后就不怎么联系了,以致于穆心看到这个号码备注时,被扁屁股三个字逗笑。穆心回,总之还活着。
夏青回,我就知道,你命硬着呢。
经纪公司对外只说穆心受伤摔到了腿,别的都没有说,因此所有人都以为穆心只是暂时走不路,拍不了戏。
穆心出院那天,是徐岚来接她的,她有一段儿时间没见徐岚,问,“我住了这么多天,后来怎么不来看我,工作忙啊?”
“嗯。”
徐岚瘦了不少,脸上呈现不正常的苍白,倒是旁边的穆心脸色红润,若不是穆心打着石膏,或许徐岚看起来更像病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