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心这几天,被小元按在病床上不让乱走,生怕她脑震荡后遗症,徐岚也是老妈子一样送饭,汤汤水水不断。
她摸了摸自己逐渐消失的马甲线,悲哀地想,出院了怕不就成了怀胎五月的孕妇。
“诶!心姐!你做什么?”
“我想去洗头,还有这纱布,医生说可以拆了,我下午就去拆。”穆心右腿打着石膏,扶着床边,颤颤巍巍想站起来,小元吓得一个激灵,记得徐岚耳提面命。
——不要让她去洗头,不要让她照镜子。
“心姐,医生说不能洗头。”
小元把穆心按在床上,又哄道,“你再忍几天,你后脑勺缝了好几针呢。”
“那我鼻子上这纱布怎么回事?”穆心垂眼看小元,她这几天,去个厕所小元就如临大敌,生怕她去照镜子,徐岚跟她说鼻子上有擦伤才敷了药,贴了纱布,她自己的鼻子自己知道。
“是不是磕坏了,我自己有印象,当时本来是想护住头脸的,但是威亚的绳子缠住了,我直接就摔下去了。”
穆心此时头发被剃了一半,整张脸没什么血色,小元于心不忍,她躲闪穆心的眼神,“心姐,你……”
“你不让我照镜子也行,反正下午也要去换药。”
穆心转头看着窗外出神,云中阳光如倾,点点余晖洒在窗外那颗梧桐树树冠上,她问,“小元,《落尘》剧组那边……”
“啊,剧组那边,钱也赔了,过两天导演还说来看你,公司让你好好养伤……”
“不是说这个,我还能回去拍吗?”
这是杀青前的最后一场,穆心出了意外,《落尘》前路不明。
“这……我不清楚了,你放心了心姐,都拍完了,最后这一场,可能剪辑一下就直接用了,不会再让你拍一次的……”
只能如此,但缺憾更甚。
从穆心醒过来后,这几天就没消停,各方人员都来过,谈赔偿,片酬,制片方不想赔太多钱,毕竟之前《落尘》经王海默一事,上映可能都成问题,穆心片酬本来也给的少,对等的赔偿也就少。
她是不在意片酬,只为圆一个缺憾,但晴合娱乐在意。
艺人合约上,公司拿大头,赔偿方面公司的意思是除了医药费,误工费也要赔,两方争论不休,孟想来过几次,想让穆心闹闹,好歹多争取点钱。
孟想看向她的眼神透着怜悯,“你说你以后,不多争取点赔偿,还怎么过?”
说的她好像是摔残废了不能工作了一样。
下午去换药,穆心不让小元跟着,自己去了,医生跟她说着注意事项,穆心问,“我这鼻子怎么还没好。”
“当然好不了,骨头断了怎么也得养个一个月吧。”
穆心疑惑,“不是擦伤留疤吗?”
“是擦伤留疤啊,但你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鼻梁也断了啊,不过现在医术也能修复。”
医生的话回荡在耳边,穆心扶着座椅的手抖了抖,尽量稳定情绪,“您说我鼻梁断了?”
“是啊,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做整形的。唔,可能就是和原装不太一样……。你们艺人不是很介意这个吧?很多人不也垫鼻子吗?”
……。
穆心好像已经听不进医生在说什么,她失魂落魄,推开医生出了诊室,医生阻拦不及,“哎,你,我还没敷药呢,护士呢,拦住她呀。”
穆心右腿打着石膏,但不妨碍她从人群中穿过冲到了卫生间,猝不及防从镜中看到了自己。
镜中的女人后脑勺剃去了一半头发,包着绷带,还剩余的一半头发乱蓬蓬的,活像个女鬼,最可怕的还不是头发,是她的脸。
大大小小擦伤不计,已经愈合地差不多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鼻子,一直以来被纱布遮着的部分袒露出来,淤紫一片,鼻梁骨以诡异的角度错了位,好似一个不属于她的寄生物,长在了脸上。
啊——
卫生间传出一声崩溃的尖叫,穆心歇斯底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尖叫过后,几乎要失声,她扯了嘴角,镜子里的人又露出个可怕的笑容。
太丑了。
她内心情绪翻涌,医院里的药味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冷硬又苦涩的味道,令她恶心到想要呕吐。
卫生间的灯是那种发白的黄,照着她憔悴,苍白,又扭曲的样子。
她看着自己的脸,干呕了几下,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冷汗已经沾湿了鬓发,有几缕头发黏在脸颊旁,狼狈至极。
“你说你以后,不多争取点赔偿,还怎么过?”
孟想的话还言犹在耳,如今想起来令穆心遍体生寒,原来是这个意思,一个演员毁了脸?还怎么过?
护士在外头敲门,“穆小姐!您快出来!别碰到伤口!”
“心姐!”闻声而来的小元急了一头汗,她几乎恳求道,“心姐,你别这样,医生说了可以修复的……。”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声音,保安赶到,怕她出事,要破门而入。
穆心打开了门。
她很冷静,冷静得不像话,好像刚才把情绪都发泄掉了,小元心惊胆战地看着她,“心……心姐。”
“都在这里做什么?还得去找医生上药呢。”她轻飘飘地扔下这句话,她单腿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了小元。小元战战兢兢,“心姐……”
走廊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一些穿着病人和陪床的家属站在那里看她,穆心坦露在众人或好奇,或打量的视线之中,小元侧身把目光挡住。
穆心医生赶紧把她拉到诊室,怕她突然又发疯飞快地敷了药,送她回了病房。
其间,小元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不敢离开。
“给我拿找个盆来,我要洗头发。”
“心姐……医生说了不能洗。”
“去找来。”
“你是助理还是我是助理!我他妈叫不动你了是吧,你给我拿来!”穆心眼眶发红,她从来没对小元说过这么难听的话。
小元登时就哭了,“心姐,我不会拿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拿的……”
“好,总之也可以洗的。”穆心转身往卫生间里走。
穆心住的病房是单间,配一个卫生间,有热水,小元赶紧拦住她,她单腿行动不便,还真给小元控制住了。
“心姐…。。真的不能洗。”
“你放开我!”
“我不!”小元倔强地看着她,死死不松手。
穆心软了语气,既悲哀又无奈,“你看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洗个头还不行吗?小元,我惜命呢,不会让伤口沾到水的。”
小元抿着唇不说话,眼泪流的乱七八糟。
穆心:“好小元,你哭什么,我都不哭了。”
两人僵持不下,门被推开了。
穆心怔住了,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人。
程鹤予站在那里,推开门就是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的景象,穆心张大嘴巴愣了一瞬,就立刻转身蹦跶到墙角,背对着他,语气古怪地说,“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程鹤予向前走了两步,穆心大喊,“你别过来!”那声音又惊又怕,程鹤予停下了脚步。
“我不过来。你怎么样?”
“我好得很,活蹦乱跳的,就是摔了腿,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媒体乱写,说我摔死了?”穆心背对着他,声音里透着几分逞强。
“你刚刚在干什么?”
他指的是和小元抱在一起的事情,穆心解释,“没干什么,小元扶我上厕所而已。”
“上个厕所会哭?”程鹤予道。
小元见来人非同寻常,她虽没见过,但穆心跟他语气熟稔,便立刻插话,“才不是,这位先生,您是心姐圈外的朋友吧,您劝劝她,她非要洗头发,医生说了不能……”
“小元!”
程鹤予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穆心身后,他的手按在她单薄的肩头,穆心大震,正想躲开,就听程鹤予的声音从耳后传过来,“我让你洗,你转过来……”
像是踏过雪地的一只鸿爪,又轻又急,穆心垂下头,“你说什么?”
程鹤予像哄小孩儿似的,想把她转过来,“我说我让你洗,你先转过来。”
穆心没动,她忍耐快到极限,她声音不自觉带着几分尖利,“我本来就是要洗头发,你让不让又有什么意义,你走吧,我自己一会儿就洗。”
“你是不是怕丑?不让我看?”程鹤予正中答案,这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穆心又恼又恨,胸膛起伏,“你走啊!来看我干什么?看我摔成什么鬼样子了是吗?”
前后不过半个小时,穆心接收到了太多的信息,她脑中好像有一根弦断了,男人就在她身后,她喊出那句话后就脱力的往后倒,倒在男人的怀抱里。
穆心为什么执意要洗头?因为她爱美,爱干净,怎么可能忍受现在的自己。
纵然头发只剩一半,满脸伤痕累累,她只是想体面一点而已。程鹤予单手揽过她的肩,始终没低头,“我不看你,你也可以洗头,先坐下来好吗,你站这么久腿不累吗。”
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像是耳语呢喃一般,穆心却无动于衷。
“穆心?”
她抬手挡住了脸,执着又坚定地说,“我要去洗头。”
程鹤予给小元使了个眼色,小元眼见程鹤予倒了戈,还硬着头皮说,“真的不能洗的,她……”
“你按我说做就行,她啊,宁愿干干净净地死,也不愿脏兮兮的活着么。”程鹤予抚了一下她乱糟糟的头发,像是纵容般叹了口气。
穆心什么也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