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河边。
“你身体还未完全痊愈,又何必跑出来吹风呢?”
“已经睡了两天,再不出来透透气儿,可是要发霉的。”
虽说已经入冬,但,今年京城的初雪来得有点晚,到现在都没见着影儿,轻风徐徐,夹杂着寒气,刮在人的脸上,有些刺骨。
“陛下来找微臣,有事?”
云漾走到她旁边,看着河面荡起的微微涟漪,轻言,“朕只是想看看你伤势如何?”
“劳烦陛下挂心,微臣很好。”
回了京城,他们的身份也彻底变回来了,一个开口就是“朕”,一个闭口就是“微臣”,他们的距离,又很自然地拉回了君臣之间该有的间距。
“陛下赐的那些良药,微臣还未来得及谢恩呢,是要在这里直接谢过吗?”
看她展颜一笑,云漾便知她是真的没什么大碍了,一般这个人说没事,那就一定是没事了,有事的话,她才不会有那么闲心思,跑来这里透气的。
“不必了,你也是为了朕才受伤。”
瑶权低眸浅笑,随后又在腰间掏出半块令牌,递给了云漾。
云漾看着这令牌,有些奇怪,缓缓接过端详起来,“这是什么?”
“这是微臣那天从一个刺客身上抓下来的。”
“你说什么?”云漾很是吃惊,在那样的情况下她竟然还能这么处变不惊,还知道拿证据?“你为何现在才拿出来?”
“忘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忘了?好吧,看在你受伤,也就勉强不追究你了。
“这令牌……”云漾看得仔细,那上面确实只有半块,还是斜切的,但又不像是被砍断的,反而是故意铸成半块的,而且,没有字。
“微臣只有在那个人身上看到流苏,所以主动凑近他,也就顺手扒下来,不过既然没有字,也没有任何痕迹,那其实拿了也等于白拿。”
“不,这个放着,让鹰司监去查,朝中权贵,用半块令牌为号令的,应该不多。”仔细看着令牌,那上面还有瑶权的血渍。
瑶权淡然负手身后,望着河面,“陛下注意下后面,那是龙纹。”
果不其然,确实是皇帝御用龙纹,一般给皇帝雕刻制作礼器亦或者用品,都会用龙纹,可是他并没有做差遣人去铸造这样子的令牌。
这种僭越,还真是无处不在。
“朕会把东西给云岫,让她查清楚。”他把令牌收起,转而又道,“朕现在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陛下请讲。”
“那天为什么要让自己受伤?你把自己算进去,这有什么意义?”
她浅笑,“身上没有痕迹,这样不好,微臣也不知道该怎么向陛下解释,但是陛下只需要知道,微臣所做,都是为了陛下。”
她说的每一句话,云漾都愿意选择相信和依赖,不过半年,前后,就已经形成极大的差别。
“对了陛下,因为这次北部行,还有展王的军事调动行为,让微臣忽然想起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云漾颦眉,“谁?”
她转身看着云漾,笑意明显,“南夷封疆大将,绥安大将军,卢敬准。”
这个人的名字,云漾也不是很陌生,但也算不得熟悉,只是瑶权一言出,他便奇怪,“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先帝朝时,卢大将军的兵权达到顶峰,董衡大帅都还算不得角色,为了某些隐患,先帝贬了他,将他贬谪往南夷,又下旨他不得回京,这是先帝对自己皇权的控制,他现在还固守南夷,回京无望,但如此将才,陛下不用,岂不可惜?”
“可他是父皇贬谪之人,朕何以召回京,而用之?”
“为何不可?先帝贬他,您如今再用他,那坏人都让先帝做了,您就充当个好人惜才的角色,这怎么了?”
瑶权的话不无道理,卢敬准确实是先帝朝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先帝把他贬谪其实毫无充分的理由,也许是怕他功高震主。
“你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他?”
“就是忽然想起来的,他手里还有军队,虽然不多,却是死死镇守南夷,而且据微臣所知,他应该没有被展王收编,陛下何不先下手为强?”
“只是召回,总需要个由头。”他也转身想了想,“而且把他召回,那南夷由谁镇守?”
瑶权又是鸡贼一笑,“董衡大帅啊。”
云漾也忍不住笑了笑,终于不再紧绷,“你可真是……”
“既然展王这么调动来调动去,那就让他调个够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就以这个由头,把他叫回来,顺带军队也带来了,再让董衡大帅去顶上,这可是边疆大事,微臣就不信展王会不让。”
“可朕还是觉得皇叔不会这么答应。”
“明个儿早朝,微臣会去,陛下您就随意说,假设他们不同意,微臣自有办法。”
看她那一股鸡贼样儿,云漾就知道,这家伙绝对没有好事,也不知道明天会说出怎样石破天惊的言论来,顿时觉得挺期待。
回去之后,瑶权也很吃惊,秦宗,寇青,还有陈沿歧,等等几位大臣,全部都登门拜访了一番,这几位倒是真心为了瑶权的身体状况来的。
瑶权也很是欢迎。
就顺带跟他们说了下关于明日早朝要计划把卢都统召回京城的事情,让他们明天可以附议一番,他们听后就爽快答应了。
秦宗是个聪明人,知道当初是瑶权一手把他送上这个位置,也知道瑶权是陛下的第一把刀,同是惊鸿人士,之前也有些许的往来,所以很愿意站在瑶权这一边。
寇青也一样,惊鸿人士,彼此同心。
陈沿歧挺意外,因为仰慕瑶权,觉得她着实不凡,也想与她结交,这位北方来的才子在于瑶权交流的过程当中倒是意外发现瑶权也有北方人的洒脱和气概,更是愿意往来。
瑶权派的党羽,因为这次北部行,逐渐建立。
翌日早朝,果不其然展王不同意。
“展王,陛下要将卢都统召回,也是为了江山社稷,这京城护卫多被您给调动了,有些还急着要筹备去给胡族送礼,一路都要军队护送,这些人不找些来顶上,这合适吗?”
“东方大人,你不是武官,没有上过战场,不知道边疆之重,这卢都统镇守南夷这么多年,使得南夷无恙,安平没有后顾之忧,这是何等重要?若是轻易率军回京,南夷何人镇守?”
“展王,据微臣所知,您调动了全京护卫,连御林军都动了,可唯独这董衡将军没有,这又是为何?他现在在京,也没有去麒麟关,也没有去西疆戍边,那这卢都统回京,让董衡将军率军驻南夷,怎么会没人?”
“可笑!如此,又何必大动干戈?专程换人?”
“这展王就不懂了,卢都统在南夷劳苦功高这么多年,尽忠尽责,同样,麒麟关的黄楚堂将军也是如此,可陛下亲自前去慰问了,而卢都统又得到了什么呢?”
“那是他本就应该为朝廷做的,何能有怨言?”
瑶权轻蔑一笑,“若是一切都套上个应该,那么朝堂上的大臣们,若是不给他们俸禄,他们可会如此为朝廷尽心?”
“好,东方大人话已至此,那意思是朝廷没给卢都统俸禄,没给南夷将士军饷吗?”
“他们拿了军饷起码有为朝廷尽忠,抛头洒血,可朝堂上的呢?又有几个真的是为了陛下?有几个是一片丹心?还不全是阳奉阴违?”
“你强词夺理!”
“展王,陛下乃仁君,体恤万民,包括边疆将士在内,将卢统领召回,一是为了嘉奖也是为了扬我国威,让董衡大将军这样的大帅驻守南夷有何不好?让南夷的人知道就算没有卢都统,我们大晹也是大有人在,不容侵犯,这是不利我朝之事?”
“你……”
“既然陛下已经去过了趟北部,那短时间内必然不会再跑一趟南夷,那便让将士们回京接受陛下褒奖,如此何有不妥之处?且,展王您不是主张与胡族之间那些事吗?那既然展王要稳住北边,那这南边又岂能放任他不管?”
这两人吵架跟说相声似的,云漾在上面看得是不亦乐乎,想笑可是又得保持严肃,林择比他不能忍多了,但还是只能绷着。
展王的脸简直是红一下,紫一下的,本来他很有信心把瑶权怼回去,可是没想到这人说的比唱得还好听,一时间都回不了嘴。
“纵使你说得有理,那本王想问,卢敬准是先帝亲旨贬谪,还令他不得回京,东方大人这是要让陛下,违背先帝之意吗?”
云漾还是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对瑶权接下里的“谈判”更加好奇。
瑶权满不在意,一笑,“先帝是将卢都统贬谪了,也说了不得回京,可却没说他几时不得回京,也没说必须要先帝的诏令才得回京,更没有说陛下不能把他召回,先帝留下的旨意,本就不绝对,展王又何以拿先帝的旨意,来压陛下呢?”
“东方瑶权,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展王,这是朝堂,若您想责骂微臣,可以私下。”
云沏忍不了,撇头捂嘴,可能是在笑。
“你!”
瑶权处若不惊地向上边的云漾拱手,“陛下,微臣所言,句句肺腑,陛下若想召都统回京,微臣必定恭迎。”
随后秦宗他们,也纷纷出来附议。
就连路炎,也跟着一起。
云漾什么都没干,就说了个意见而已,然后瑶权这帮人就顺带推了一把,他就起身挥挥袖子,直接下旨,所谓力排众议,就这样把卢敬准召回来了。
全堂哗然,展王也于事无补。
毕竟,他没有收编卢敬准,公然阻挠他回京,这只会拉仇恨,没什么好事。
瑶权看着展王的脸色,也非常好意地用自己漂亮的笑脸,回应他。
退朝的时候,展王别提多不爽,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