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停，她又想远了。她今日对燕倾作这番安排，是想着也该将他一步步推到台前了，从幕后推手走到台前总要循序渐进，润物细无声般让人潜移默化地接受才是。在皇权的过渡上，她希望能实现最大化的和平交接，而不是山河色变的血腥政变。这样也能很大程度上地为日后新生政权的稳固打好基础。这是她一早就想好的。
燕倾在自己席位上与熙澜对视，眼角余光也没错过贺兰闳看到这一幕的反应。皇族这边的筹码在一点一点加强，越是如此他反而越是不敢轻举妄动了。这达到了自己预期的效果，对北燕和大齐的谋划他两边都要兼顾，而前者是他发动对贺兰家的总攻前必须先稳定住的存在，贺兰氏族的按兵不动会给他争取到一段时间。
不得不说，很多事情上他和阿兰总能想到一块儿去。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在执政方面很有天赋，思维上亦有大局观，与她搭档共谋大业让他对她产生了除却那尚未出口的情愫，还有知己惺惺相惜之感。
他越来越无法对她放手。
宫宴过后，五月三十日，一切都在紧锣密鼓而又忙中不乱地进行。关于中书省和门下省的决策审议有了提前做的准备自然是畅通无阻，几乎诏令下达尚书省的时候礼部就开始操办起来。此次恩科开得突然，熙澜也不打算按照常规依次进行每个程序，只决定从乡试这一级别开始考起，至于更下面那些来不及挖掘的人才，以后就交给燕倾慢慢来了。
考生的选拔范围定在州县之内，文举还按之前的分科来，却不再对商户出身的人设限，且对水文地理及农学医药有涉猎的考生予以实行加分机制，类似于原本那个世界的高考加分；武举则分外场和内场，外场考射箭、马枪、负重和摔跤四项，内场考军事策略与答策，若这前两种方式都不擅长，还有第三条路：在当地乡试武术大比中进入前三甲。
说起武术大比，这规则就放宽了太多，无论是用枪还是用剑，无论是用锤还是鞭，甚至暗器也可以，除却那阴毒害人的，只要能取胜即可。这是熙澜故意留给考生的漏洞，只要有真本事就来。寻常武举对考生的相貌也有要求，以躯干雄伟、身形魁梧的为佳，容貌亦要英气周正，就算不及此标准也不要那身材矮小且其貌不扬的。不过熙澜可没打算对这方面做出限制，每一种人都有自己的可用之处，端看统治者会不会用而已。
除却文举和武举的规则各自都有改动之外，熙澜还出了一条众人闻所未闻的新规——文武举交叉考试。这意味着参加文举的人也可以参加武举，反之亦然。虽然可以料想到同时参加两科的人不多，但她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挖掘多样型人才的可能。朝野上下已经被皇帝为这次恩科新订的规则弄得目瞪口呆，他们这才深刻认知到何谓真正的“不拘一格”。由此，熙澜再一次刷新了自己在众臣心中的魄力程度。
她的傀儡形象似乎正在慢慢扭转，变得渐渐拥有了力量；她颁布的政令已不再是一纸空文，每一道由她做出的决策都让人信服；她一次次带领皇族扳回劣势，重新回到了当初能和贺兰闳分庭抗礼的局面。
全国各地的乡试展开得如火如荼，新式的规则激发了人们强烈的热情，这场以皇帝生辰为契机加开的恩科到此可算是终于燃起了一把燎原之火，终将为大齐注入新鲜的血液。
“五月廿九是慕云深的生辰，阿兰，你的生辰是在什么时候？”回廊下，燕倾和熙澜双双靠在栏杆上欣赏着外面的雨景，六月的蔷薇还很生嫩，微雨打娇花也只让她更加摇曳鲜活。翠叶被雨水洗去丝丝燥热，和新翻的泥土一起释放着清新。池塘的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伴着沙沙落雨声散开在听雨客的心里。
“阿兰？”
熙澜回过神来，余光扫见躺在回廊角落摇椅上的胡苏正酸不拉几地撇撇嘴，突然有种约会被抓包的心虚，“八月十四，中秋前夜。是不是有种别致的感觉？你呢？”
胡苏往嘴里灌下了一口老酒，“哈哈，他的生辰可是不一般，七月七的乞巧女儿节，你说别致不别致？”他自顾自笑得太厉害，末了竟还被酒呛得咳嗽起来。
燕倾额角隐隐跳动，声音听着像是在磨后槽牙，“师叔好记性。”他转眼去看熙澜，她也正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见他看过来还露出一个恶意十足的笑容，“燕姑娘姿容艳压群芳，是女儿中的翘楚，生在七月七自然是天意。”
燕倾开始觉得自己连眼皮都在跳，忽听房门一开，有个人从里面踱了出来，声音带笑还夹杂着几声咳嗽，“几位，你们请在下潜进这舞阳宫中做客，在下来了你们又自个儿出去聊天是个什么情形？”
“呵呵，这不是看你身子不好，怕你着凉嘛。”熙澜笑眯眯地回身看向他，心情愉悦的人说起话来自然也生动，“我们这就进去吧。”
叶云染看着熙澜俏生生地立在栏杆前，身后是重重雨幕，以人入画悠远又朦胧。他岂会看不出她贪恋这雨天，那股从内而发的愉悦正是这雨带给她的。他淡淡一笑，转身先回了屋子里。胡苏也从摇椅上起身哼着调调跟了进去，燕倾拍拍她的肩膀，“走吧，会试的细节还要好好商讨。”
“嗯。”熙澜回头再看了一眼外面的潺潺细雨，转身跟上了燕倾的步伐。不经意瞥见屋里月儿在偷瞄他们，熙澜脸上笑意更深，又向身边的人靠近了些。
月儿的脸色青了。
宁泰三年六月十五日，大齐各地的乡试陆续结束，中选考生的名单一页一页地飞向了帝京。
御书房内，熙澜有些好奇地翻阅着整理成册的名单，眼中流露出几许兴奋之色，“让朕看看……帝京武术大比榜首、武解元严绍衡——这不是颖国公府的小世子吗？看来世家子也不全是纨绔嘛！第二个是崔胜，京城人氏，然后……没啦？这人什么来头？”熙澜寻思半天也摸不着头脑，干脆去看下一页：“定州郡，榜首鲁大成，亚者翟江，季者钱彪……邯郸郡，榜首胡孟通，亚者徐汉三……”念到这里她噗嗤一笑，“九原郡榜首赵飞虎，泰山郡榜首祝澜桥，清河郡榜首白羽，崇州郡榜首单蒙……嗯？武举会试解元，崇州？”她的瞳孔陡然一缩，那里如今已是战乱之地，此次恩科竟仍参加了，这真是——
自强不息当如是，何曾成瓦以求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