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客气。
太客气了……
薛青青让自己别多想,然后继续看菜单。这是家做传统北京菜系的饭馆,她发挥出常年替领导点菜的实力,先点了几道招牌菜,红酒雪梨、烤鸭、京酱肉丝、杏仁豆腐,最后出于自己的私心,败于颜值点了一道拿干酪做成鸭子的形状的干酪鸭,然后把菜单给周秦榆:
“你看看怎么样?”
她点的菜一道没动,周秦榆又补充了三道赛螃蟹、京八件和小吊梨汤,本来还想大笔一挥地点下去,才回想起来今天吃饭的就两人,而且还不是那帮子吃多少都不知道够的饿死鬼,这才收手了。
点完的菜单给服务员这就坐等上菜呗,薛青青喝口周秦榆为她倒的茶,觉得这免费的茶简直比老龙井十八棵御茶还好喝。
就是……
烫嘴。
含着眼泪硬咽下去,她也是没话说了,才憋出一句:
“你……其实你还真挺会照顾人的。”
周秦榆啪嗒一声放下茶杯。
“……还行吧。”
其实鬼知道他被夸奖了心里有多高兴!
来前宋元鸣就千叮咛万嘱咐他,和姑娘吃饭一定要注意礼仪,譬如倒个水啦,布个菜啦,都可以发挥出男性的温柔照顾人,杀敌于无形之中,他听的时候特别不屑,吃饭就吃饭,杀什么敌?
但结果还是忍不住照宋元鸣说的做了,他保证只是想要试一试!
只是没想到还挺管用……没想到这被一夸吧,自己还挺打心眼儿里的高兴。
于是等第一道红酒雪梨上来,他说:“你吃。”
等第二道牡丹烤鸭上来,他说:“你吃。”
等第三道京酱肉丝上来,他还说:“你吃。”
薛青青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简直诚惶诚恐:“您太客气了!您也吃,您也吃。”
周秦榆打小聪明,智商高,情商也不低,虽然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可是谁跟他打过交道的都会觉得他聪明、成熟,就连亲师父赵文仲老先生的评价也是,超乎同龄人的成熟稳重。
然而今天,成熟稳重的他不知怎么的有点像个傻小子。
不就是吃个饭吗?他长二十多年又不是第一次吃饭,至于紧张吗?
或许是对方的态度总是让他捉摸不透,所以老是牵肠挂肚,那,不懂就要问。
周秦榆握着筷子问:
“你觉得我这样对你好吗?”
“咳咳咳……”
薛青青被烤鸭里的京葱给呛着了,喝了好几口水才缓下去,眼见杯子空了,周秦榆又给她满上,顺便再问一句:
“你告诉我呗。”
“这个好不好的,你让我怎么回答……”
薛青青低头纠结,今儿个的周秦榆到底是怎么了?自己眼前的应该是个假周秦榆吧?
妖怪!快把她家角儿还回来!
“噢我想我明白了,你是说你今天对我的表现是吗?”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周秦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上去……很饿。
“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做的什么试验?想提前学习一下以后对待女生的方式?也是哈,我好像是最佳人选。”
薛青青迷之逻辑,说得还挺像回事,浑然不知在她沉浸在自己的逻辑当中时,周秦榆已经快被气疯了。
“这我就得提出点小小的意见了,你这样是对的,但未免也点太过了,过犹不及嘛,下次记得自然一点,不然人家姑娘会很有压力的。”
周秦榆:
“……噢,我知道了。”
宋元鸣……自己真是信了他的鬼,礼仪什么的,去他娘的吧。
唉,他精心制作的包袱人家接不住怎么办?简直是逗哏生涯中的一次滑铁卢。
薛青青也可算是松了一口气,要知道她刚才简直是眼前一抹黑,这问题太难了,太难了啊!好在她这大大小小少说几百次拍卖场的经验锻炼出来的十六核大脑不是盖的,不是盖的啊哈哈哈哈。
拿勺子吃完了最后上来的那只干酪鸭,非常可爱,非常好吃。最后周秦榆问她怎么回去,她实话实说遛回去,周秦榆竟然拿起外套,说是要跟她一起遛一遛。
成吧,就当是为角儿将来交女朋友做出一点贡献,薛青青又一向不太会说不,只能答应了。
明明开车只要五分钟的,走起来怎么就这么远呢?
都已经转过几条街了,刚刚吃的都消化一多半了,还没到。
街角正好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店,店面非常高大上,不像是卖冰糖葫芦的,倒像是卖什么法国意大利糕点的。
周秦榆也挺新奇:
“这年头冰糖葫芦都这么卖了?不错哇。”
薛青青也看了一眼,那橱窗里头装的全都是一串串的冰糖葫芦,正常的有山楂的草莓的圣女果的,更诡异的居然还有蓝莓的荔枝的以及各种靠肉眼认不出来的本体。
在京津冀长大的小朋友的童年记忆当中,冰糖葫芦应该是一种无法取代的战略性零食,对其也会有非常独特深刻的自我看法,正所谓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串冰糖葫芦,周秦榆见薛青青看得这么入神,终于能借机发挥一下相声演员的基本功。
“这冰糖葫芦以前可不这么卖,都是小贩拿个竹板,上面烫好些小窟窿,在上面嵌着糖葫芦走街串巷吆喝着卖的,北京叫糖葫芦,在天津叫糖墩,北京天津吆喝起来不一样,光北京里头南城北城吆喝起来也不一样,重点是在吆喝,要不我跟你学学?”
薛青青赶紧制止他:
“啊不必了,我在园子里听就行了。”
周秦榆也不气馁,提出个下一个建议:
“虽说这种店里卖的冰糖葫芦一看就不正经,我还是带你尝尝吧,走!”
薛青青一傻,想着刚让人请完饭,又要让人请吃饭后甜点,不太好意思,就想劝他算了,然而店里的小姐姐已经对着周秦榆喊欢迎光临,开了门只等她,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进去了。
进了店就更加确定,这里果然不像是卖冰糖葫芦的。
在外面橱窗里能看到的那些一串串的都还算是正常的,进了店才知道冰糖葫芦原来还能做成这样,各种形状各种内容,要不是每一种都有标签写着名字,还真是没法让人相信。
比如这种五花肉的、青椒的、蝉蛹的,咸的、苦的、辣的,一条条的、一块块的、一坨坨的……真的是人吃的东西吗?
薛青青也是大开眼界,这真的不是暗黑料理吗?真能卖的出去吗?
要说她这南方人都如此震惊,周秦榆就更是觉得自己的童年被毁了,也很后悔一时失足走进这家店,这叫他以后还能说《卖布头》的那一段吗?不得说着说着就想到这些奇形怪状的玩意儿啊?
薛青青也为了他的职业生涯着想,拉拉他衣服:“我们走吧。”
但是周秦榆还就是这么哏,今天他要是空着手从这家店走出去,不就说明他被这些怪玩意儿打败了吗?不行,多少得买点,证明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虽说这种思维很直男,很清奇,但也很固执,周秦榆非挑了两串去买单,看得薛青青还以为他是受了什么刺激,要吃下暗黑料理以身殉冰糖葫芦道,吓得都忘记客气一下抢单了。
转眼出了店门,周秦榆让她先挑一串,薛青青很无奈地挑了串小的拿手里,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呀……”
周秦榆手里的就是串大的,也是横看竖看看不出来什么做的,但他胆子大,直接往嘴里放:“管它呢,尝尝。”
薛青青很小心地观察着他的放心,不会出事吧?出事了她得赶紧打120。
还好,她家角儿很顽强,吃完之后还好好站在她面前,表情甚至还有点超乎想象的意外。
“味儿还不错。”然后又吃一颗,这回仔细品了品,还是没品出来。
“就是吃不出是什么。”
眼看着周秦榆都吃了,她不得舍命陪君子吗?这可是她家角儿的一片好心啊。咬咬牙就咬了一口。
咦……
果然还不错。
并且她尝出来是什么了。
“我这好像是榴莲的。”
“是吗?那你看得出来我这是什么吗?”
她就听话地凑过去看,看了半天,光靠眼力是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黄瓜?茄子?我实在看不出来……”
“那要不你帮我尝尝?”
“……”
串上都是切成一块一块的,不存在什么口水的问题,但是,从心理上来说还是过不去。
这好吗?那不成间接……那啥了吗?她保证不是嫌弃他啊,反而是觉得玷污他。
可是他眼神纯粹,目光单纯,像是个不谙世事、不染纤尘的孩子……
嗯,一定是自己拿肮脏的世俗观点去误会他了。
于是张嘴咬了一小口他递过来的冰糖葫芦,都不必细品,刚一进嘴就品出来是什么了。
薛青青龇牙咧嘴:
“苦瓜……”
苦瓜能吃不出来吗?裹上糖衣它还是全世界最苦的东西。
含着眼泪咽下去,薛青青哀怨地看了一眼周秦榆,装得可真像!
“嗐,别这么看着我,清热解毒,好东西。”
说完面不改色地继续吃着那串苦瓜。
她就没辙了。
“您是真能吃苦啊。”
周秦榆说得很轻松:
“咬咬牙不就咽下去了吗?我小的那时候练功,练不好就没饭吃,寒冬腊月在院子里罚站的时候,别说是苦瓜了,饿得连雪都囫囵一口吃。”
薛青青心上仿佛被什么一击:
“赵老先生,有这么严厉吗?”
“对外人他当然不严厉,他是对自己严厉。师父对徒弟有多严,就能瞧出来当年他师父对他有多严。”
这大概就是传承这两个字的意义吧,当初师父是怎么教的,就怎么教给自己的徒弟。
薛青青早就心软了,忘记了苦瓜之仇,转头看着跟自己走在一起的周秦榆,很淡然地说起那段学徒生涯。侧脸是成年男子的棱角,可是她就偏偏特别想伸手去挠挠他的下巴,就跟挠小狗似的。
只不过念头一出就赶紧被自己给压下去了,她是怎么敢冒出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的?
“好在老先生的徒弟们终于都不负所托成才了。”她认真地说,“尤其是你。”
周秦榆半天没说话,足足到了酒店门口,才憋出来两个字:
“谢谢。”
在门口告了别,眼看着薛青青进去,他还不舍得走,他可能味觉失了灵,刚刚才吃了苦瓜,回味却是甜的。
都怪宋元鸣说的,导致现在……他一堂堂正正大男人,还真的有点想被她包养啊。
刚才她悄悄看自己的时候,他是装得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心里,是真希望她能对自己做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