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荷在他面前到处抱怨过几次,乡下生活不便利,是以秋荷话里话外透露出春荷已经回了县城的消息,王潘没有多想。
只是春荷不在,要向这个比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的秋荷开口借钱,似乎有些难开口……
王潘嘴唇翕动,抬头对上秋荷秋水般澄澄晃动的目光,一时哑了声。
王潘搓了搓手,叹了口气,起身来回走动,期期艾艾道,“秋荷姑娘,你可否借十两银子给我使使?哥哥我最近……手头有些紧。”
秋荷愣了一下,接着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捂嘴娇笑出声,“王大人莫要哄我,您也有手头紧的时候?”
王潘脸微红,“我,我,我借了赌坊的银子,”
秋荷单手扶着桌子,闻言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我说王大人最近怎么这么有闲情,时不时地就到秦家附近开来打转!”秋荷温温柔柔地扶了下头上的银簪,“原来,是找春荷姐姐借钱来了?”
春荷爱打扮,打扮好了爱出门炫耀。
他在宅子外守着,是想堵春荷来着。
王潘呐呐难言。
找春荷借钱?
那得到阎王殿里去借才行。
秋荷以帕掩面笑了一会儿,从桌上拨了十两银子给王潘。
王潘忙不迭地用双手捧住。
“借你几两银子使使倒不是什么大事,”秋荷目光流转,像暗夜里偷了琉璃灯火的暗渠水泊,“只一件事,大人千万要注意,”
秋荷渐渐收了笑容,“秦家规矩严,轻易不准我们与外男见面,大人以后要进来,可要先让人与我打声招呼,可不许像今日这般,急赤白咧地就冲进来,叫别人看见,误会了,可不好。”
王潘讪讪地答应了,忙不迭地道谢,“知道了,谢谢秋荷姑娘,那,我走了,秋荷姑娘您忙着!”
秋荷笑着起身,送到门口,等王潘身影消失在二门处。
秋荷裙摆逶迤着出了二门,亲眼看着李老头关了门,秋荷出声叫道,“李叔。”
李望关好门,听到有人叫他,转过身来,就见秋荷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二门处。
李望面色讨好地朝她走了过来,“秋荷姑娘!”
“李叔,”秋荷笑道,“秦家规矩,不通报主人一声,私自将外人放进二门,仗责二十棍,扔出秦宅,您老还记得吗?”
李望脚下踉跄了一下,双目瞪大,震惊地看着秋荷。
“年纪大了,许多规矩都忘了,”秋荷依旧笑得和善,“李叔,您一定要警醒,这种情况可一不可再二。”
“再发生一次,不说您,就是您在县城服侍三小姐的外孙女,都有可能被仗责,或者被赶出秦家。”
李望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双腿一弯,跪在地上,嘴里直道,“秋荷姑娘教训得是!老头不敢忘记姑娘的教诲,日后一定不会让闲人轻易进入二门!”
秋荷笑了笑,点了点头,提脚走了进去。
李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扶着墙慢慢爬起来,在原地叹了一声‘世道变了’,一路回到倒座的住房里。
秦织娘回到西跨院。
秦穗儿和秦文越儿张开双臂拦着徐妈妈,秦秀娥一手提着一套白瓷茶具,一手拿着那卷雨过天青的绸缎正和徐妈妈说着什么。
秦秀娥等人不肯收下这些‘礼物’,还追出来拦住她。
真是不知好歹!
徐妈妈脸上满是不耐烦,看着秦秀娥秦穗儿身上打着补丁、针脚粗大的粗布衣裳,徐妈妈粗鲁地推开秦秀娥。
拍了拍被秦秀娥拉过的衣袖。
徐妈妈看着秦秀娥三人,忽而轻蔑一笑,“我说二小姐!人啊,要识好歹!”
“这秋荷姑娘让妈妈我给你们送点好东西,你们不说千恩万谢地收着,不说躲在被窝里偷着乐,也千万不能学那起子不懂事的玩意儿,作娇拿乔,知道吗?”
徐妈妈每说一句,秦秀娥脸色就白上一分。
“二房的情况,我们都清楚,”徐妈妈叹了口气,比着尾指上一点指甲盖,徐妈妈道,“妈妈来这一趟,也当真是可怜你们,你们姊妹几个,从小生活贫苦,比那无房无屋、一顿饱两顿饥的破落户就好上那么一点点,这些东西,都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听妈妈一句,就收下吧。”
之前收了秋荷那么多好东西,怎么这两样就收不得了?
徐妈妈心下不齿。
秦秀娥纤细的背脊微弯,她抬头瞪着几次想要张嘴说话的秦穗儿,她一双眼睛像沁水似的警惕地看着秦穗儿。
秦穗儿倔强地抿了抿嘴。
秦秀娥压住秦穗儿,转眼对秦文越儿点点头。
秦文越儿迟疑了一下。
秦秀娥走过去,拉开秦文越儿。
徐妈妈下颌微扬,跨步离开。
“二姐!”徐妈妈出了院门,秦穗儿愤愤地看着秦秀娥,“你为什么不准我说话?”
秦秀娥抱着那卷绸缎,看了眼秦穗儿身上半旧的棉布衣,心道,让你说话,得罪了徐妈妈,以后还有好料子的衣裳穿?
如今,他们什么都靠着徐妈妈和秋荷,有她们,他们才有好日子过,平白得罪她们干什么?
秦秀娥这样想着,垂眸回想着徐妈妈脸上针脚细密的鞋子,眼里闪过一抹艳羡,手紧紧攥着那卷雨过天青的绸布,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四小姐!”
跨院门口传来徐妈妈的惊呼声。
秦秀娥心下一突。
转眼间,有人大力抽走了她手中的绸布,拿走了那质地细腻的白瓷茶具。
秦秀娥急急抬头,对上秦织娘银河似的晶亮璀璨的眼睛,秦秀娥不禁低呼,“织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