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王崇锦耳根微红,懊恼地往后退了一步,还要说话,被秦织娘堵了回来。
君子?小人?
“我看花,看草,看天地万物,”秦织娘心里冷哼了一声,指了指旁侧的花草,指了指苍穹,又特意看了一眼王崇锦的双脚,“存在在这天地之间,又是别人大大方方地亮出来的,我有什么看不得的?”
你的腿,在我眼里,与这天地万物一般无二,你说‘非礼勿视’,可你的双腿,是你自己选择露出来的,我看看则矣,心中并无它想,是你不够坦荡还是我不够坦荡?
王崇锦被秦织娘这番话说得一愣一愣的,渐渐的,他脸上浅粉退去。
王崇锦沉吟了片刻,沉默了!
书童柏树见王崇锦沉默下来,嘴张大,仿佛能塞下一个鸡蛋一般,不可思议地看着秦织娘。
要知道,他家公子,与无数大儒论道、与许多得道高僧谈经,从未输过!
这小女子……不得了!
王崇锦弯腰放下裤腿,穿了鞋袜,有条不紊地整理好衣裳,起身,又变成那个风光霁月的京城无双公子王崇锦。
王崇锦看着秦织娘,忽而轻笑出声,大大方方地对着秦织娘拱手,“秦姑娘冰雪聪明,颖悟绝伦,重伦佩服!”
这书生居然认输了……她还以为他要和她硬杠到底呢……
秦织娘侧身让开路。
王崇锦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拱手对秦织娘行礼,“多谢。”
两人擦身而过。
厚底素缎鞋在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足印,鞋底粗条的莲叶纹,既稳重又庄严。
“啊!对了!秦姑娘!听说你要野蚕?”走出一段路,王崇锦一拍脑袋笑着转过身来,“不知你还要多少?我捉了许多——”
然而,路上哪里还有秦织娘的身影?
王崇锦一时没了声。
柏树往竹林深处看了看,忍不住噗嗤一笑,“公子,人家早就走远了!”
“你傻啊?”王崇锦拍了拍柏树的脑袋,“走没走远,你家公子我没眼睛不会自己看?”
柏树揉着脑袋‘哦’了一声。
等王崇锦摇着袖口扇着风走远了,柏树突然一拍脑袋哀嚎道,“公子!您说过不拍我脑袋的!”
“我怎么这么久才记起来?完了——我不会被公子拍傻了吧!”
远处传来王崇锦‘哈哈哈’的笑声,柏树忙跟了上去,追了几个弯居然不见王崇锦的身影,柏树急了,一路呼唤,“公子公子,”
此刻,王崇锦脸上已没了之前的那份舒心快意,他衣裳被人拽得皱皱巴巴的,眉头皱着,那张儒雅俊秀的脸上阴云密布。
在他面前,几个妇人正抱头痛哭。
“公子,我们、我们知道你是好心,可是,可是——”
妇人们抹着眼泪。
“年景不好。”
“…送去……为奴为婢…虽说会受些侮辱,到底还有一条活路,”
“等吃完了手里的粮食,再卖,只怕就会流落到腌攒的地方,她自己受苦不说,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要丢尽了!”
“公子,您就别管了!”
“……要怪只怪她命不好,投胎到我肚子里……”
吵吵嚷嚷的声音冲到脑海中,王崇锦眼角直跳,简直觉得有一把刀在割他的心一般。
这不是第一次帮人被人骂多管闲事,可没有哪一次,他觉得这样心寒。
他跋山涉水来到浙东,什么腌攒稀罕事没见过,把女儿卖给别人当玩物还做得这样理所当然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一撩衣玦,王崇锦大步流星地走了。
……
“祖传伯伯,我想买地盖蚕房,”秦织娘从兜里掏出四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秦祖青诧异地看了秦织娘一眼。
他不是惊讶秦织娘会有这么多银子,他惊讶的是,秦织娘居然真的会拿出这么多银子来建那个所谓的蚕房。
这些日子,秦织娘频繁进出草棚,事情传得人尽皆知。
他和几个同村的年轻伙子不忿她做出那种‘伤风败俗’的事,跟踪过几次,结果发现,她只是将采摘到的野物卖给矿使,他和同村的年轻伙子这才作罢。
如今村民谁家不是捉襟见肘的,都学着她,日日上山上去采摘野果。
秦祖传面色不变,抬头,面色柔和地看着秦织娘,“秦丫头,你可要想好了。按照你的说法,日后建出蚕房,屋子四面通风,是不适合住人的。”
秦织娘点头。
这些情况,她想过了。
原本,她是想在蚕房上头再起一层人住的房子的,只可惜,情势不由人。
她若是起了心要在蚕房上建一层人住的房子,指不定,明日秋荷就会吩咐人来将她的蚕房给撬了。
秦织娘苦笑。
“秦丫头,”秦祖传看着秦织娘,这丫头不过十一岁,比自己的女儿还小一岁,“你别着急,”
秦祖手握成拳,轻敲桌面,道,“我今晚就去寻摸,看能不能找到适合的地基。最多两日,两日后,我给你消息。”
“谢谢祖传伯伯!”
寻到地,就可以建蚕房。
她就有自己的私产了!
秦织娘神色略为激动,想了想,从桌上划了两三锭碎银子给秦祖传,“祖传伯伯,那就麻烦你了!”
秦祖传摇头,将银子推还给秦织娘,“丫头!你既然叫我一声伯伯,这点活,伯伯就替你办了,不用你出钱。”
秦织娘摇头,“伯伯,这钱,您一定要收!”
遇到好的位置,若是别人拿乔不愿意卖,请人吃饭是少不了的。
这世上没有求人办事,还要人搭银子进去的道理!
秦织娘神色坚定。
秦祖传推辞不过,叹了口气,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