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崇锦回到秦家时,秦织娘已经回去了,秦家人都不在家。
王崇锦捉下挂在衣摆上野蚕,将其放在一旁的簸箕里,到隔壁屋子洗漱了一番,回来躺在床上,心中依旧郁结。
从床上翘起身,翻开书箱,找了许久,找出两策律法书。
大周以孝治天下,不孝为十恶之一…宗族家族管治之下,别说卖女儿,就是打杀了,也是合法的。
风吹进来,摊开的书页‘沙沙’作响。
王崇锦瘫坐在地上,以手扶额叹了口气。
明知结果不会变,他还是想确认一下。
那些被人用马车带走的少女,在他上前扒拉时,只是认命而哀伤地看着他。
他被那些妇人拽走,她们沉默寡言,他在她们眼中,看不见一丝光亮。
这些人……活得好没意思。
王崇锦扔了怀里的书,躺在地上,思绪万千,胡乱想着事,不期然地,眼前浮现秦织娘的黑长眉杏眼挺鼻朱唇,灵气四溢的脸……
如果被卖的是秦织娘,她会怎么做……认命还是反抗?
她肯定会反抗……
“公子!——”柏树连滚带爬地回来了,院子飘荡着熟悉的皂角清新,柏树奔到王崇锦屋前,扒拉着门框,委屈道,“您怎么忍心丢下如此可爱能干的我——”
“到你屋子歇息去吧,别来烦我!”王崇锦捂着耳朵倒在地上。
“公子!——”
“滚!”
……
天擦黑时,秦祖传的两个儿子,秦明希和秦明远,还有他的妻子王氏,上山砍柴回来了。
路上听到些风言风语,秦家兄弟和王氏的心情都很沉重,尤其是王氏,心里很惊惶,眉头死死地皱成一团。
“小舅舅,”见王崇锦房间的门窗都大开着,里面传出‘哗哗’的翻书声,王氏强打起精神,站在王崇锦门口同他说话,“你吃了晚饭没有?”
“小舅舅?”
王崇锦从昏睡中醒过来,听到王氏的呼叫声,忙爬起来,抡袖擦了擦脸上的口水。
“…还没吃,”王崇锦脸红了红,方才他梦见秦织娘了,她被卖了,拿着一只香喷喷的烧鸡诱惑他,要他救她……
做的什么怪梦?
王崇锦抚额,片刻后忍不住笑了。
等他收拾打扮好,秦明远和秦明希正在做饭,见王崇锦出来,两人站在院子里齐声和王崇锦问好,“舅老爷,”
王崇锦点了点头。
“小舅舅,先填填肚子,饭一会儿就好了,”王氏给王崇锦盛了一碗清亮的薄粥。
“我知道你家如今不容易,你不用如此。”
王崇锦蹙眉,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颇为严厉,“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这碗粥,我是不会喝的——”
王崇锦说着,转过身。
院子就那么大,王氏和王崇锦的话,秦明希和秦明远当然听见了。
两人看着这个方向,见王崇锦望过来,都忙垂下了头。
王氏既欢喜又心疼。
以前她回本家,总是听王家族人惊艳又骄傲、津津有味、不厌其烦地说着王崇锦。
从他出生说起,说他抓周时的趣事,说他七岁舌战群儒一鸣惊人的趣事,说他十岁天坛论经怒砸大相国寺,说他凭着一张嘴把外国来使气得吐血……
这样一个活在画本子里的人物,来到她家,她几乎要将他奉若神明!
只可惜,跟着她受苦了。
王氏呜咽了一声,默默垂着泪,以后还有更苦的日子……
王崇锦正手足无措之际,门外传来说话声。
秦祖传和秦祖青回来了,同来的,还有瘦高的戴着帽子的里正。
秦祖青手里拎着两条鱼。
王氏见状忙抹了泪,进正屋打扫泡茶。
里正一进院子,见到一身素衣气质高华的王崇锦,心里打了个突,三步并作一步急步奔到王崇锦跟前,作了个揖礼,深深弯下腰,颤颤巍巍道,“秦家村里正见过王公子。”
王崇锦皱眉,撇眼见秦祖传脸上也透着紧张严肃,心里叹了一声,告辞回了屋。
秦祖传和里正等他关上门,又在原地站了许久,这才提步往正屋去,两人脚下甚至都特意放轻了两分。
王崇锦从窗户里看见了,心里更觉得没意思。
“叔!”没了王崇锦那轮巨大明亮耀眼的太阳挂在头上,秦明希和秦明远也轻松了许多,两人咧嘴对着秦祖青笑,“哟!叔今日买了鱼呢!”
“两个小兔崽子!”秦祖青笑骂了一句,走过去,把手里的鱼扔到他二人跟前的木盆里,“把这两条鱼处理干净。”
“得嘞!”秦明远和秦明希‘哈哈’一笑。
秦祖青进了正房。
刚开始,秦家兄弟还能听见正房传出秦祖青的笑声,后来,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再后来,说话声渐渐没了,只能听见低低的无奈的喟叹声。
两兄弟杀鱼的动静不由小了许多。
秦祖青走出屋门,原本平整的眉心有了轻微折痕。
秦家兄弟使出浑身解数,烹了一锅香喷喷的鱼汤,然而,因为气氛凝重,原本十分美味的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过了两日,秦织娘如约来到秦祖传家里。
穿着素绸衣衫的王崇锦顶着一本白皮书,姿态随意地靠坐在秋千架上,秋千架轻轻地左右晃动。
绝美的画卷。
好皮囊好占优势啊!
因为这副美景,秦织娘心中对王崇锦那点成见,消失了。
这人不会睡着了吧。
秦织娘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伸手敲门。
“是你!”
王崇锦听到声音低头,头上的书,顺着滑下,王崇锦忙伸手去捞,“你怎么来了?来找秦祖传要野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