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织娘不是来要野蚕的,她是来问地基的情况的。
“祖传伯伯在家吗?”秦织娘问王崇锦。
这丫头一点也不怕他……也从未因为他头上的光环高看他一眼。
她叫秦祖传为伯伯……
王崇锦来了兴趣,拿着书溜达到秦织娘身边,他看着秦织娘,目光清澈澄净,如当空皓月,里面藏有一丝狡黠笑意,“小丫头,你叫秦祖传伯伯,你可知你应该叫我什么?”
村子里的人都叫他‘京里来的贵人’,‘神童’……他倒想知道秦织娘会叫他什么。
她叫秦祖传伯伯,秦祖传叫王崇锦舅舅,那她应该叫他……
秦织娘:“??!”
如果真按这个辈分来叫,她岂不是平白小了他两辈?
秦织娘看着王崇锦一副‘快点叫我,我想知道你叫我什么’的中二模样,心里一转,笑道,“叫你什么?叫你癞蛤蟆?赖皮蛇?野猪?还是山耗子?嘻,你爱到山上去溜达,我觉得山耗子就挺适合你!”
山耗子?!
因他爱到山上闲逛,所以他就是山耗子?
王崇锦一呆,看着秦织娘,一时竟无语凝噎。
秦织娘见王崇锦呆住,心里得意,走到正房门口,拢手作喇叭状,唤道,“祖传伯伯!”
一连唤了几声都没人回答。
秦织娘知道秦祖传不在家,正想着要不要先离开等会儿再过来,王崇锦突然道,“他们晨起便出去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秦织娘看了王崇锦一眼。
王崇锦笑,“小丫头,你说我爱到山上闲逛,所以叫‘山耗子’,那你自己呢?我自到秦家村后,便日日见你到山上闲逛,一会儿见你在东边这座山,一会儿见你在西边那座山……你在山上的时间可比我长,”
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在山上。
他乘坐的马车车轱辘坏了,下了车,一路东行,来到秦家村后山,在山野迷路时遇见秦织娘。
秦织娘戴着一个草帽,两腿倒挂着树枝上,嘴里嚼着野果,漫天阳光洒在她脸上,照得她脸颊如晚霞一般绚烂。
后来她日日上山,带动了整个秦家村村民都往山上跑。
“你个小小山耗子,”
王崇锦笑看着秦织娘。
她叫他山耗子,所以他叫她‘小小山耗子’?
秦织娘无语。
恰好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隐隐约约有说话声传来,然后,秦祖传、秦祖青、王氏和秦家兄弟回来了。
看起来都不怎么高兴。
进了院子,秦祖传对秦织娘点了点头打个招呼,秦祖青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脑袋,忽地转身出门去,不一会儿,扛着一袋子细面进来。
“大哥!我记得我还欠你一袋细面!”
面袋落在地上,弹起一层细细的白面。
秦祖传一愣过后,忙走过去,提起面袋,放在秦祖青肩上,一巴掌拍在秦祖青背上,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是干啥?”
秦祖传叹了口气,“我家里屯着粮呢!倒是你,你一个寡汉子,本就没分到多少粮食,再拿过来,你吃什么?”
秦祖青眼眶微红,“大哥,你也说了,我是一个寡汉子,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大哥,你拖家带口的——”
“胡闹!”秦祖青不待秦祖青说完,恼道,“这面你扛回去!”
王氏也跟着劝了两句。
秦祖青表示不听不听,和尚念经。
硬要留下那袋面。
秦祖传气得脸红脖子粗,打了秦祖青两下,撇眼看到秦织娘、秦明远等小辈,拉着脸,拖着一脸倔强地秦祖青进屋教训去了。
王氏吩咐儿子们做事,又忙请看呆的秦织娘和王崇锦在一旁木凳上坐下,忐忑拉了拉衣袖,王氏道,“秦丫头,见笑了……明远他爹叔和他叔……”
秦织娘点头表示理解,“……祖传伯和祖青叔关系真好。”
王氏顿时眉开眼笑,摸了下秦织娘的脑袋,进屋去了。
秦织娘坐在王崇锦对面。
这人不说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博学多才、谦和有礼、清风明月一般的舒朗气质,让人如沐春风一般。
“村子里的地基,出问题了?”
秦织娘问道。
王崇锦点头,“是。”
不止是地基。
粮食、宅基地、甚至是人,都出问题了……
王崇锦想着那些被拉走的少女,叹了口气。
他脑袋飞速转着,一个个办法都被一一排除后,王崇锦不禁捏紧拳头。
他是京城世家王家公子,徐杰的弟子,原本他可以书信一封,寄到王家,或者寄到老师徐杰手里,让王家或者老师来处理这件事情。
可上次他因直言不讳,顶撞了内阁大学士张敬仁,不仅害得王家被世宗下旨责备,还连累老师被贬为延平府推官……
王崇锦沉思之际,秦祖传出来请秦织娘进屋。
王氏给秦织娘上了一杯热茶,秦祖青神情沮丧地坐在方桌前。
秦织娘向王氏道了谢,在方桌前坐下。
秦祖传也跟着坐下,看着秦织娘的眼神带着两分愧疚,“秦丫头,大伯对不起你,村子里的宅基地,暂时不能动。”
秦织娘早有预料,伸手捏了捏腰间装着银子的布包,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建蚕房的计划,要推迟了。
不过,好事多磨!
秦织娘打起精神,笑道,“祖传伯伯,谢谢您!还麻烦您悄悄帮我留意着好的地儿,”
今日不成,来日未必不成,提早留意着好的不是坏事。
秦织娘看了眼腌了似的秦祖青,想着山上、田地里的坑坑洼洼,也叹了口气。
因为挖矿,土地被糟蹋了,粮食也被糟蹋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对了!
这个时代农民还要上税!
怪不得连秦祖传都露出了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