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大殓当日,举国肃穆,阚京城更是十里相送,一直送到城外再也无法跟随的地方,可见闻渊在世的时候,深得民心。
病重闭门不见的辰王是坐在椅子上被人抬出来的,夏日衣衫消瘦得看不出原本形状,始终拿着手帕捂在口鼻上,不要命的咳嗽时不时传来,听得人一阵胆颤心惊,特别是刘洛央上前更换手帕时,上面若有似无的血色,更是看得人心惶惶。
要不是后来换了马车,恐怕也没办法给皇上送最后一程。
“没想到辰王病得这么重,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冬天。”冬天那么冷,身体差的人更容易感染其他病症,可不是得催命么?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故意示弱,想保命也不一定。”有人小心翼翼的反驳道。
“什么故意保命?”这句话显然十分引人注目,所以旁人好奇追问。
“太子就要登基,唯一的变数就是辰王,要是太子心慈,登基后给辰王赐个封地送走也就罢了,就怕太子想要摘草除根,到时候可没辰王什么好果子吃,他可不得示弱保命呢!”
“这么说,辰王一直闭门不出是不想在太子登基前遭逢不测?”
“没听说吗?皇上身边的公公想弑君呢!要不是太子及时发现,说不定就得逞了。而且有传言称,那公公是受命辰王想要弑君篡位,刑部那边正查着呢!”
“这种话谁信啊!太子还在呢!辰王就算伙同那个公公得逞,王位也轮不到他继承啊!除非他连太子一起……!”说话的人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事情要真是这样,太子为什么不直接把辰王给……。”同样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说话之人脸上表情满是疑惑。
“这不是辰王闭门不出么?又没有直接的证据,那个公公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皇上还等着大殓,太子也还没有登基,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然也不会让刑部一直盯着了。”
“现在这情况,太子即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也不知道辰王想干什么。”
“当然是不想把皇家基业交给外姓啊!这么多年要不是有丞相帮衬,太子的位置哪里坐得稳?比起毫无建树的太子,辰王参政后可造福了不少百姓。”历年的天灾人祸死伤无数,可辰王掌管户部的时候,死伤人数可是减了一半又一半。
“你这么说也对,太子要是继承王位,可不就是安家把持朝政?”说是落到外姓人手里也无可厚非。
“要是辰王多专心点朝政,而不是流连烟花酒巷,这太子之位还指不定是谁的呢!”
“嘘!慎言!”
走远的送葬队伍,并没有人留意到茶楼里这些议论,倒是坐在茶楼角落的人听得津津有味,目光顺着送葬队伍的方向远眺,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看来刘大人有按照主子交代的去办。”南羽低声呢喃。
“你在城里打探一下消息,我去找刘洛央。”闻余宵望了南羽一眼,后者点头应下,跟着转身消失在茶楼。
闻余宵留下一锭银子在桌面,转身也跟着下楼混入街道,然后几个转身消失在巷子里。而随着他的消失,经过的地方出现几个黑衣人,一阵打探后跟着离去。
入陵的祭奠仪式盛大而隆重,庄严又肃穆,一大群人跪在地上低头表示敬意和臣服,马车上的闻余宵也在刘洛央的搀扶下走到闻安晖身后。
皱眉扫了一眼看起来十分虚弱的闻余宵,又望了一眼把人送到后就退回百官位置的刘洛央,闻安晖表情若有所思的说了句。
“七弟节哀,若是想再看看贵妃娘娘,倒也还有时间。”
“不用了,父皇和母妃可以生死相随,未尝也不是一件幸事。”闻余宵低着头,帕子不离手的捂着口鼻,适时还会咳嗽几声。
“说起来,自从七弟出生后,父皇就很少去承欢宫了,本殿还记得,七弟常常到栖霞宫找人。”那个时候安家势大,后宫皇子常有意外,所以除了栖霞宫,皇上很少去其他宫殿,结果到头来还是只剩下三个儿子。
“去了三次,后来课业繁重,就再没去过了。”闻余宵咳嗽两声,故意忽略闻安晖眯着眼睛打量的视线。
“那皇子学堂的周夫子,确实要求比较严格,记得有年春天,本殿因为学业不精还挨了板子,后来病了三天,可把母妃给吓坏了,犹记得瑜妃娘娘还带了你来探望,那是你给本殿带了什么吃食来着?”闻安晖困惑的皱了皱眉头。
“是雪媚娘,母妃亲手做的,不过那时候已经是夏天了,跟现在日子相近,而且周夫子一点都不严格,是王夫子要求高,打了殿下板子后,父皇就让他走人了。”说是走人,实际上是被安家背后除掉了。
“看来七弟比本殿记得要清楚。”闻安晖表情收敛的抿了下嘴,袖子里的双手也默默紧握成拳,倒是闻余宵抬头望了他一眼。
“因为父皇后来也去探望,还顺便考校了殿下与本王功课,本王讨巧胜之不武,最后那块作为彩头的玉佩,也被父皇转手送给安妃娘娘了。”
原本以为这样能够得到安抚,可那天参与了考校的人,见到了三皇子不如七皇子的人,最后一个个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消失在皇城,想让人不记得不都行。
听到这里的闻安晖没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闻余宵,后者垂眸捂着口鼻,一副病恹恹的模样,看起来毫无异常,但闻安晖知道,这人是真的。
高台上跪着的两个皇子似在交谈,远远跪在台阶下的文武百官少有察觉,却始终没能躲过安佑之的视线,此刻也是一脸狐疑的在打量。
礼部官员紧张的安排好祭奠的准备工作,小心翼翼上前跟闻安晖说了声什么,后者微微点头表示明白,而后官员又退了开去。
“那块玉佩母妃后来又转送给了本殿,如果七弟喜欢,不如一会儿跟本殿一起回宫,本殿找了给你。”闻安晖一边跟着礼仪高唱的内容磕头,一边低声说道。
“能得殿下割爱是本王的荣幸,不过本王病重,怕是还得修养一段时日,不若改日再去?”闻余宵跟着磕头的同时,低声回应。
“也好,那就先把父皇和瑜妃娘娘送走吧!”闻安晖说完抬头望向高台之上的陵墓入口,面无表情的沉下脸来。
“谢殿下。”闻余宵低头垂眸,眼中幽光微闪,脸上却是无动于衷。
漫长的祭奠典礼结束后,一群人又浩浩荡荡的往皇城赶,这一次城里的人都自觉回避,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有心人都得食素,直到一月后太子登基即位。
半路上闻余宵就带着人转道回了辰王府,随行的太医紧张兮兮挂着药箱跟在屁股后头,一看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于是怀疑辰王也命不久矣的谣言,开始在坊间流传,甚至有人联想到皇帝疫毙之前也是这般模样,顿时人心惶惶。
不过这都是后话,此刻的闻安晖还没等回到皇城,安佑之就已经忍不住靠近询问起来。
“是他,他回来了。”闻安晖沉声回应,同时望了安佑之一眼。
开始的时候,他们都以为辰王府送来的人不过是走个样子,也不知道是哪里找来的替身,虽然并未打算揭穿,却也想要知道是否能够掌控,结果却发现那是本尊。
“不可能,就算逐云国会失手,我们的人也不可能这么不济事。”安佑之是不相信的,以为这样一来,他们需要担心的可能就不止是闻余宵,可能还有花家遗孤。
“我们的人向来不济事,不是吗?”闻安晖语气嘲讽的哼了声。
那些在背后成事的人,都是从逐云国那边要来的,之前还有协议在,对方自然配合,如今也算达成协议内容,对方自然不会再做无畏牺牲,这也是他们不得不拱手送出常州的主因。
被闻安晖训斥,让安佑之觉得有些心情不快,却也没有反驳,只是换了个话题说。
“既然他有胆子回来,那我们就干脆将计就计。”
“辰王府的太医可不好收买。”闻安晖自然知道安佑之的意思,既然闻余宵借病龟缩保命,那他就算有一天真的病死了,恐怕也起不了什么风浪。
“那就把人弄到皇城里去。”安佑之理所当然的说法,让闻安晖听得皱眉。
“辰王可不是什么蠢人。”明知道皇城里边有危险,谁会一头撞进去?更何况此刻的皇城里,早就没有对方在意的东西了。
“那也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时候。”安佑之似乎已经有了算计。
“丞相打算怎么做?”闻安晖问。
“皇后还在冷宫,岭南候还在岭南。”安佑之只简单的说了这么一句,闻安晖就明白了,同时也忍不住有些狐疑。
“辰王会为了皇后和岭南候做出牺牲吗?”
“瑜贵妃已死,如今辰王还能指望的不过皇后一脉,这么多年辰王借着皇后得了多少便利,如今皇后失势就得还多少回去,就算辰王不乐意,恐怕也很难拒绝皇后提议。”
“皇后还能兴起风浪?”一个被关紧冷宫的女人,要如何兴风作浪。
“有钱能使鬼推磨。”安佑之如是说完,望了闻安晖一眼。
“如果事情真的像丞相所说,皇后和辰王犹不死心,那……。”
“皇后九族都是商贾,抄了正好丰盈国库,辰王连累北疆背上骂名,罗小将军介入军防挤掉北疆十万大军,也无可厚非。”
听到这里,闻安晖定睛望了安佑之一眼,喃喃的说了句。
“这才是你们不杀皇后,却不介意瑜贵妃陪葬的主因吧?”